黑雾深处睁开的那双眼还没来得及动,厉星魂右臂的光就断了。
不是熄灭,是崩。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火把,猛地一跳,啪地炸出最后一簇火星,随即彻底黑下去。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砸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裂缝从落点裂开,蛛网般蔓延出去半尺。
姜月白听见动静时已经转身。她左脚刚迈出一步,余光扫到那道跪着的身影,立刻收势回撤。玉佩还在掌心贴着,微弱的光映着她指节上的旧伤,但她没再看它一眼。
厉星魂趴在地上,右手撑着台面,指头抽搐了一下,没能抬起来。战体的气息全没了,连皮肉下的筋脉都静得可怕。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像是想说话,可声音卡在胸口,只震得肩胛骨微微颤。
“厉星魂!”姜月白单膝跪下,一手扶住他后颈,另一手探向腕脉。
脉搏有,但极乱。快得不像活人,又浅得随时会断。她眉头一拧,立刻明白过来——破军战体靠战斗意志撑着,可刚才那一战,灰袍人设下的规则反冲太狠,厉星魂强行顶住三波压制,早就超限。现在屏障刚破,敌人退走,身体一松,直接垮了。
她抬头扫了一眼前方黑雾。那双眼不见了,可雾还在动,一层层往回收,像是被什么牵着。她知道不能停。这地方每多待一秒,危险就涨一分。
“还能听清我说话吗?”她压低声音,手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一按。
厉星魂眼皮抖了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走……别管我。”
“闭嘴。”她直接打断,“你现在不是战士,是累赘。我不扔累赘。”
说完她俯身,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托住腿弯,直接将他横抱起来。厉星魂比她高一头,体重也不轻,她脚下晃了一下,硬是稳住了。左肩旧伤扯了一下,疼得她牙根发酸,但她没停下,转身就往后退。
石台只有三丈宽,两侧都是深渊。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铁锈和腐骨的味道,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背对着深渊,一步步往来的方向挪。每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湿痕——是血,从她嘴角渗出来的,先前破规则时受的内伤没压住,现在一用力,又裂开了。
她没擦。
刚退到第三步,黑雾炸开。
三道人影从雾中跃出,踏空而来,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他们穿的不是灰袍,是黑底红纹的紧身衣,袖口藏着符刃,落地无声。中间那人抬手就是一刀,直劈姜月白脖颈。
她侧身避让,抱着厉星魂不好腾挪,肩膀硬挨了一记,衣料撕裂,皮肤见血。她咬牙没叫,左脚猛踩地面,右手猛然拍下。
金纹从额心炸开,顺着脸颊、脖颈往下爬,瞬间覆盖整条右臂。她没去挡第二刀,而是掌心朝地,狠狠按在石台上。
“起!”
规则之力轰然爆发。一道弧形屏障自地面升起,呈半圆护住她与厉星魂。符刃砍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屏障晃了晃,没碎。
三人同时变色。他们没见过这种防御——不是结界,不是阵法,更像是凭空改写了“此处不可侵入”的规则。但他们没退,反而散开阵型,两左一右包抄上来。
左边那人双手结印,空中浮现出七道细线,呈网状罩下。这是断灵网,专克能量运转。姜月白感觉到屏障开始发烫,知道撑不了几息。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厉星魂。他脸朝一侧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抿紧嘴唇,左手仍贴着玉佩,借那点微光辨认方向——前方通道扭曲,岔路太多,稍错一步就会陷进死局。
她必须动。
就在断灵网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后撤一步,背脊撞上一根断裂的石柱。她借力一弹,整个人向左滑出半丈,险之又险避开网口。但右肩又中一刀,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三人追击不停。右边那人跃起,一脚踹向她胸口。她抱着厉星魂没法格挡,只能拧腰闪避,结果肋下被踢中,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喉头一甜,她张嘴喷出一口血,却在落地前强行站稳。
屏障开始裂了。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顶部,像玻璃被敲出星纹,接着向下蔓延。三人看见了,眼神一亮,攻势更急。中间那人狞笑一声:“破军战体倒了,你一个人,撑不住!”
姜月白没理他。她只是把厉星魂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紧些。她的右手还按在屏障上,金纹已经开始褪色,血脉之力消耗太大,短时间内难以支撑第二次爆发。
她知道下一击就会破防。
她盯着逼近的三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话音落,她眼角一热,不是哭,是血脉再次被逼到极限。金纹重新亮起,比刚才暗了一截,但足够撑住最后一瞬。
就在这时,屏障轰然炸碎。
刀光劈入,直取她面门。
她闭眼,准备硬扛。
可预想中的痛没来。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金属斩进骨头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那名持刀的追兵脑袋歪了半边,脖颈处插着一柄短斧,斧刃没至柄。
另一名追兵怒吼转身,迎面撞上一道身影。联盟战士从黑雾中杀出,手持长枪,一枪捅穿对方腹部,抽出时带出一串肠子。第三人刚要逃,斜刺里飞来一支箭,钉穿小腿,扑倒在地。
领头的战士大步上前,一剑割断其喉咙,血喷了满地。他抬头看向姜月白,抹了把脸上的血:“头儿,我们来了。”
姜月白没应声。她靠着石柱站着,怀里还抱着厉星魂,手臂发抖,不是怕,是撑得太久。她看了那战士一眼,点了下头。
其余几名战士迅速散开警戒,两人上前接过厉星魂。他身子一轻,姜月白差点跪下,硬是咬牙撑住。她伸手摸了摸厉星魂的手背,冰凉的,但还有气。
“他怎么样?”接人的战士问。
“透支了。”她声音哑,“别晃他,慢慢走。”
战士点头,小心托起。姜月白这才直起身,抹掉嘴角的血,左手依旧贴着玉佩。那点光更弱了,几乎只剩一丝红晕,但她能感觉到——方向没错,还在向前。
“后面还有没有?”她问领头的战士。
“不清楚。我们是从第三阶绕上来的,路上没见其他人,但雾里有动静。”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抬头看了眼前方通道。黑雾重新合拢,但比刚才稀薄了些。远处隐约有光点浮动,像是某种标记。
“继续走。”她说,“别停。”
队伍重新列队。两名战士抬着厉星魂在前,姜月白走在中间,左手始终贴着玉佩。风还是从深渊下往上吹,带着铁锈味,但她已经闻不到了。她眼里只有前面那几个背影,尤其是那个被抬着的,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一战没完。
她也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替她断后。
石台在脚下延伸,裂缝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塌陷出黑洞,底下深不见底。他们绕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没人说话,连喘息都压着。姜月白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迹上。
忽然,她停下。
前方抬着厉星魂的战士也顿了一下。
“怎么了?”有人低声问。
她没答,只是盯着厉星魂露在外侧的手。那只手原本垂着,现在却微微蜷了一下,指尖动了半寸。
她快走两步上前,蹲下身,握住那只手。
还是冷的,但脉搏比刚才稳了些。
她没笑,也没松口气。只是把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像是确认温度。
然后她站起身,对抬人的战士说:“走快点。”
队伍再次前行。
黑雾深处,某处阴影里,一只眼睛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