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岁借助冲劲,踩上他自己专门拖来摆好的柜子,一个飞跃,抓住断裂的走廊边缘,翻上新楼层。
高塔中下层的损毁实在太严重了,很多房间、走廊都是毁坏的,得亏高塔本身的结构抗造,不然早塌了。
不过白岁感觉高塔也撑不了多久了,下面的异种实在太多太多,像沙子一样堆砌成活动的地基,一旦这地基离开或者打散,整座塔就会倒塌。
窗框边趴着好些眼睛冒绿光的异种,见到食物,它们发出嘶嘶的兴奋尖叫,爪子疯狂抓挠墙壁玻璃。
白岁忙着往上找人,没空理它们,被骚扰得烦躁了就随手抄起身边的东西砸过去。他的准风还可以,随手砸也能砸到。
有时不小心一穿二,一穿三,他还会多看上两眼。
磕磕绊绊往上爬了五层楼,才到达亚医生的那层。
才登上去,白岁心中就咯噔了一下。
亚医生已经不在走廊上了,污渍遍地,狼藉一片的走廊上只有几只异种在游荡。
这种异种后背长着像蝙蝠的翅膀,脑袋却是鸟类,眼珠子镶嵌在扁平的头颅两侧,脖颈的摆动方式类似无脊椎动物,一动一收,一伸一缩。
突如其来的闯客短暂打断了它们的漫游。它们身体僵硬呆滞地停在原地,好似被下了定身咒。
白岁面不改色地把刀换到手里,脚步后移。
他脚动的刹那,异种们也动了。
翅膀呼地开展,乌压压遮住外面的光线,脚蹼中的指头肥肿胀大,厚肉垫重重跺在地面,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白岁扑过来。
白岁手腕一转,刀打过几个流畅的圈,在空中划出玄妙的气流。
“珰~!”
刀身与鸡爪悍然相撞!
白岁抬腿狠狠踹向异种的胸口,他清楚自己已经用了力,但对方只是微微后退两步就站定了,踹上去触感不是软的,是石头钢铁一般的坚实厚重。
有点麻烦了。白岁心想。
确实,弱的都被来支援的小队压在下面,能悠哉悠哉爬到中层来玩的,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他迅速抽刀回身,再度劈砍,这次,稳且狠地切下异种的一只手掌。
没时间给他去注意那只异种的暴怒,旁边的另一只见缝插针地扬起大长嘴,对着白岁的脑袋猛地嗑来!
以鸟类异种嘴巴的硬度,啄穿玻璃都不为过,这要人脑被嗑一下,马上就得流脑浆。
白岁立即倒向地面,用高度差避开攻击,掌心撑地,顺势从几个异种的身下滑开,在完全离开之际,握刀挥出,寒芒闪过,鸡爪齐齐断开,血水飞溅。
异种咆哮嚎叫。
无情的刽子手无视它们的痛苦,手起刀落,将它们的脖子通通切断。
异种头颅咕噜噜滚落,白岁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踹下楼。
底下的异种都长大嘴巴等着呢,给它们送点小零食。
至于剩下还在抽搐的身躯,就懒得管了。
恶臭的血腥味充斥整条走廊。
白岁避开地上的血水,走向精神力感知中人类的方向。
亚医生没死,起码现在没死,只是躲起来了。
他在混乱的杂物间里找到医生。
医生靠着一堆纸箱子坐在地面抽烟,双眼朦胧,神情空白,惆怅孤寂到极点。
缥缈的烟气儿悠悠隐入空中。
医生转过脸来,白岁看见他脸上鲜红的血迹以及脖子上狰狞的伤口。
“小白。”医生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果然没事。”
这样的笑容,白岁很有印象,他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亚医生要香水。
第二次,是不久前抱着他跳楼。
白岁的包容度与宽容度很高,但也不是无底线的,他暂时又不想死,对于想拉他同归于尽的人,他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问:“亚医生,你为什么要自杀?”
亚医生似乎是早知道他会这么问,又笑起来,笑容中夹杂了然的苦涩与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
这位医生年纪轻轻就考入乌纳第一军校工作,温和的性格、姣好的外貌、过硬的医术,让他在学校里饱受欢迎,从学生到老师,从同事到领导,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拥有这样好人生的医生,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变得消瘦苍白,两颊凹陷,眼底布满血丝,嘴角总扯出干巴巴的弧度。
如今,他还要寻死。
“……我好像没有给你介绍过我的爱人。”亚医生把烟从嘴边取出来捏在指尖,烟灰抖落在他的外衣上,他也没管。
亚医生这是想讲故事了,白岁把门给关紧,盘腿在他面前坐下,把精神力放出去当监控,自己则专心致志地看着医生,等着他的故事。
这个故事意外地短。
相识在一次逛街,相恋在学校,生离在订婚前,死别在订婚后。
“小白,以前多塔总说他睡不着难受,我劝他多喝牛奶,他还不爱听。这半年来我明白了,睡不着确实很难受。”
霍先生是巫准将的副官,两人一起牺牲在那次防御战中,为了所谓的保护其他部队撤退。
外界都称赞他们的伟大,但亚医生不相信。
他不相信自己的爱人会愿意抛弃自己。
于是他自己私底下开启了调查。
他在地下黑市得知某些香水具有吸引异种的作用时,整个人差点崩溃了。
因为他送给爱人的香水,就是他们所说的那种,可以吸引异种的。
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自责几乎将他拖入深渊。
不过后来,他又得知,可以吸引异种的香水不会放到市面上售卖。
所以实际上,他买的那种是正常的。
医生坚信自己的爱人不会抛下自己。战场的敢死队都是自愿报名的,军营不会强迫士兵去送死。巫寻准将是个极其体恤下属的好长官,更不会逼人去死。
所以霍先生为什么会牺牲?
是什么情况让他不得不牺牲?
医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爱人会真的为了什么国家大义、人类荣光之类的狗屁东西送死。
一次无意的调查中,医生得知白家是研制那种香水的罪魁祸首,再后来,又得知,其实神代家才是幕后真凶,再再后来,他意识到,这就是中枢左派的主张。
而当初,带领那场防御战的,也是左派。
据说,当时在极其危机的时刻,巫准将带着一个精兵小队,把大批的异种都给吸引走了。
医生把爱人遗物上残留的香水味与白岁为他找来的原版香水仔细对比过,切切实实存在着细微的差别,说明爱人在临死前携带的香水,是掺东西的。
霍先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医生心想:为什么引开异种的不是别人。
他越想越恨,越恨越想,越想越恨。
恨异种、恨战争、恨军营、恨巫寻……
他怨恨一切跟爱人的死亡有关的事物与人。
其中最恨的,是中枢左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