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已经数不清,这是父亲接待的第几个客人。
也许是第二十个,也可能是第三十个。
他坐在漏风的窗户边写作业,隔音效果奇差的房门后面传出暧昧恶心的声音。
笔尖在纸张上游走,写下端正的“牙”。
他的名字是某个客人取的,那个客人很特别,起码在牙看来,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段的高端人士。
那个客人只待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件滚着银丝绒毛的暖和披风——牙把它当被子用,床铺太脏,他从来不睡。
牙没想不明白,毕竟所有进入这个门的人都是来跟父亲滚床单的。
那个客人却像是专门来看他的。
牙有些不安。
他掰着手指,凝聚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多想。
不过,那个奇怪的客人在给他取了名字后再没有来过。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七岁的时候,牙和父亲搬到了更好的房子。
父亲因为不错的外貌,被星探发掘,拍了几部走颜值路线的偶像剧。
牙住的房子更好了,念的学校也更好了。
只是学校里的学生们都孤立他,他们喜欢凑在一起对他窃窃私笑。
“他爸爸是鸭子,嘻嘻嘻。”
“我看过他爸爸的片……”
“我叔叔他们都说他爸很S……”
牙面无表情,任由他们讲。
他一般不会跟别人动手,除非他们骂到他头上。
牙很会骂人,他会的词汇可比这些温室花朵想象的脏的多,但他一般不骂。
一个小孩故意走到他面前,从他洁白的球鞋上踩过,夸张地捂嘴跟他道歉,“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你把脚伸在这里。”
周围一阵轻笑声。
学校的大家都很教养,没人会大声地笑,他们只会捂住嘴,优雅又得体地弯起眼睛。
牙勾起唇角,眼神里完全没有孩子的天真,有的只是早熟的阴郁与死气沉沉。
“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瞎而已。”
“什么?”
接下来的画面很混乱。
牙一个人打对面三个孩子,把三个孩子揍得哭爹喊娘。
监控发出刺耳的警报,老师们慌慌张张地赶来,把几人分开,家世显赫的被围着,而他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父亲背景肮脏的野种,自然没人管。
他站在角落里,阴沉沉地盯着对面一群人。
对方家里人来的很快,来的不是父亲或者母亲,而是管家或者保姆。
那些人很有底气地指着他的鼻子骂,性子急的还动手推搡他。
他们都在催促他叫家长。
牙记得父亲今天拍戏来着,绝对不可能有时间来。
所以看见父亲的时候,他比在场的其他人还要震惊。
父亲是生得好看,不然也不能做明星。
一个大明星,Duang一下出现在面前,大家都呆住了。
牙先看见父亲,再看见父亲身后的人。
那个人,他一直都没忘记,是赋予他名字的奇怪客人。
身材高挑、外表冷艳的女士,穿着能买下好几条人命的私定,从父亲身后绕出来,脚步沉稳漫不经心地走到最前面,不顾旁人的目光,直接坐在主任的位置上。
那些孩子的家里人立即不满地叫起来。
凭什么!你谁啊!这么嚣张!
老师们也面露难色,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所有人义愤填膺的时候,牙却注意到,父亲的手在发抖,细看,也能发现父亲的脸色有点过于白。
“你,过来。”
女人开口。
她的声音,是冷的,是硬的,一张口,周围的人都莫名不敢再出声。
牙听从她的命令从角落走到人前。
临时有事外出的教导主任,卡着时间赶回来。
见到自己座椅上的女人,这位主任吓得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周围的“家长们”赶紧围过来,叫嚷着要主任给自家孩子主持公道。
他们的言辞太过分,太不恭敬,主任急得大叫一声“你们闭嘴!你们知道这位女士是谁吗!”
座位中的女人闻言,似笑非笑。
主任用手腕抹去额头的虚汗,讨好地对着女人说道:“神代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神代家的新任家主,风头正盛的中枢议会会员。
这位家主大人说:“我只是来看看我的人,不用紧张。”
主任紧张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您,您的人?”
主任这才注意到女人面前的孩子。
小孩散着长发,很漂亮的蓝紫发色,背影又小又瘦,叫人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主任心里重重沉了一下。
“神代”这个姓氏一出,“家长们”老师们都噤若寒蝉,尤其是“家长们”,疯狂给家里拨号求援。
没多久,三个孩子真正的家长急匆匆赶来。
牙其实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大人们说话总是说四分藏六分,他仰头看着那一张张谄媚的脸,有种在看动画片的滑稽感。
等事情处理完,他随着女人一块儿出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女人走,反正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跟着女人走到了校门口。
清醒过来后,牙心里只觉得无穷无尽的懊恼。
这显得他像个要饭的乞丐,虽然本质上他也差不多。
“你的名字里再加一个悠,叫悠牙。”
女人站在豪华的悬浮车旁边说道。
牙静默了一会儿,问:“姓氏呢?”
女人侧目看着他,“神代。”
“神代悠牙。”
“跟我走吧。”
……
大家族的争斗、算计比市井小民之间还要严重。
神代悠牙来一个月,进三次医院,第三次是ICU,病危通知书被儒雅的管家先生折起来,随意塞进垃圾桶。
牙陷在病床里,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心想要不然死掉算了。
野种、杂种、狗东西,高贵的公主少爷们,骂人词汇真匮乏,就是打人痛。
怎么能那么痛。
他的头发少了一大半,杂乱地散在枕头上,头皮间掺着血丝。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倒在自己脑袋上的是什么药水,他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凉水,可凉水不会让人痛得满地打滚。
杂种。
那些人才是杂种。
披着人皮的杂种,比畜生还不如。
杂种们都没死,我怎么能死。
牙的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隔着单薄的病服,感受着皮肤之下微弱的跳动。
我得活着。
夜深时分,尊贵的家主大人来到病房。
牙一睁眼,就看见她优雅地端坐在床边,奢华的披风曳地。
“醒了。”家主大人说。
“……你来看我死没死吗?”
家主大人意味深长地摇头,“你死不了,起码我活着的时候,没人能让你死。”
“什么意思?”
“离他们远点,你只是姓神代,不是神代家人。”
“……”
听不懂。
神经病。
女人只待了十分钟不到,就离开了。
牙隐隐意识到什么,但他想不通,杂乱的大脑也很难整理出清晰的脉络。
就这样吧。
牙闭上眼睛,开始思索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更进一步。
他唯一能想到的路,是让自己变强,强到不会被人忽视,不会被人随意欺辱。
乌纳最好的军校是……圣特洛蒙。
考圣特洛蒙吧。
进入更大的天鹅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