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厦里,徐巧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缝着一块青布。
每绣几针,她都要抬头望一眼窗外,侧耳倾听院里的动静。
若不是大夫再三叮嘱,说这几日正是“养气”的关键时候,见不得风,更受不得累,她今儿个也要下地干活的。
农活不等人,尤其是农忙时节,家里上下都在地里抢收,哪有媳妇啥也不干在家歇着的道理。
可大夫说了,她这“病”就得静养着,少思少虑,不然容易反复。
她虽心里过意不去,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待在屋里。
窗外传来院门吱呀开启的声响,夹杂着孩童清脆的说话声。
徐巧娘立刻放下针线,扬声问道:“是欢哥儿回来了吗?”
“哎!二嫂,是我们回来了!”林景欢在院里应道。
徐巧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院里,林景欢先把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拎到水盆边,胡乱给他们洗了手脸,这才去灶房。
他将早上温在锅里的粟米红枣粥端出来,添了两个饼,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一起送到偏厦门口。
“二嫂,饭放门口了,你记得吃。娘说了,让你在屋里好好吃饭,别出来。”
“哎,好。”徐巧娘在屋里应道。
林景欢送完饭,自己也觉得肚子饿了。
他跑回灶房,从篮子里抓了个还温热的杂粮饼,然后招呼福蛋和阿满:“走,咱们去屋檐下吃。”
两个小的立刻跟过来,一人手里也抓了个饼子。
叔侄三个便蹲在堂屋门口的屋檐下,排成一排,就着凉白开,啃着手里的饼子。
那边田埂上,林满仓一家也正歇晌。
几人寻了处树荫坐下,拿出带来的干粮。
那是特意烙得厚实的杂粮大饼,这回可没像往常那样抠搜,里头实打实地夹了剁碎的咸肉末。
林满仓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那饼子虽然凉了,有些发硬,可里头的咸肉末却是越嚼越香。
庄稼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肚子里没点油水可不行,不然一锄头挥下去,人都得发飘。
大家吃得狼吞虎咽,就着凉水,很快就把饼子塞进了肚子。
稍微歇了歇,缓过一口气,林满仓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成了,干活吧。”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趁着天好,赶紧把这片割完,还得往麦场运呢。”
林大实和林三野也跟着起身,重新拿起了镰刀。
麦子割下来,这活儿还不算完。
得及时运到村头的麦场上去晒。
麦场是村里公用的,一片平整夯实的土地,各家各户划分了区域。
将带着麦穗的麦秆摊开来暴晒,等晒得焦干,再用连枷或者石碾子脱粒。
这晒麦子的活计也不轻松,得有人一直看着,时不时用木叉翻动,让麦秆晒得均匀。
更重要的是防着鸡鸭牲畜来啄食,也得防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偷粮。
这年头粮食金贵,麦收时节,为了一捆麦子打架斗殴的事都不少见。
以往这活儿都是派家里的小娃娃去,福蛋带着阿满,拿根长竹竿在麦场边守着,看见鸡鸭就赶。
两个小的虽然机灵,但毕竟年纪小,真要有什么事也顶不上用。
今年林景欢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
吃过饭,他背上书包,里面塞了灌满水的水囊,解馋的野果子、一把蒲扇,两手各牵着一个小娃娃:“走!小叔带你们去守阵地!”
两个小家伙一听有任务,个个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村头的麦场,那场面可真叫一个壮观。
远远望去,金黄的麦堆像一座座小山包,在阳光下闪着光。
空气里全是干燥温热的麦香,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发干。
林二斗比他们先一步到了,这会儿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把木叉,将刚运来的一车带麦穗的麦秆挑起来,均匀地摊开在自家的那块场地上。
“二哥!”林景欢喊了一声。
林二斗直起腰,抹了把汗,见是弟弟带着侄子来了,咧嘴一笑:“来了?那这就交给你们了,我得赶紧回去再拉一车。”
林二斗说着,把木叉往地上一杵,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汗,急匆匆又往地里赶。
林景欢牵着两个小的,在自家那片麦场边上寻了处树荫,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自己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左右一瞧,好家伙,这麦场边上或坐或蹲的,不是穿着开裆裤、拖着鼻涕满场乱跑的小娃娃,就是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坐在小马扎上打盹的阿爷阿奶。
都是些年纪太小干不了重活,或是年纪太大行动不便,家里实在没人了才派来看麦场的。
放眼望去,就他林景欢一个嫩生生的小哥儿混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些老人家正闲聊着,见来了个俊俏的小哥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景欢脸皮厚,浑不在意,反而笑眯眯地摇着蒲扇,主动跟旁边的老人家搭话。
也不管人家姓张还是姓李,反正嘴甜就对了。
“阿爷,您这身子骨看着真硬朗!今年高寿啦?”
“阿奶,您这手里拿的是啥?给孙子做的鞋底?哎哟,这针脚可真密实,比镇上卖的还好呢!”
他长得白净,笑起来眼角那颗胭脂痣微微上挑,看着就讨喜。
加上他那张嘴,叭叭地尽挑好听的说,把一群老人哄得乐呵呵的,嘴都合不拢。
“哎哟,这就是林二家的欢哥儿吧?长得可真俊!”一个缺了门牙的老阿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林景欢被夸得也不害臊,嘿嘿一笑:“阿爷阿奶过奖了,我就是嘴笨,爱说实话。”
他又从书包摸出两个野果子,分给了旁边两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娃娃。
这一举动,更是赢得了老人们的一致好评。
“这孩子,心眼真好!”
“懂事!比我家那皮猴子强多了!”
没多大一会儿,林景欢就跟这群老人家混熟了,听他们讲讲村里的陈年旧事,谁家娶媳妇闹了笑话,谁家母猪生了一窝崽,听得津津有味。
福蛋和阿满也很快融入了那群小娃娃里,玩起了过家家。
远处走来一个人影,背着个小竹篓。
走近了一看,正是陈阿圆。
“欢哥儿!”陈阿圆远远地就招手。
他脸上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走到树荫下,一屁股坐在林景欢旁边,拿着手帕直扇风。
“热死我了!这天简直要把人烤熟了!”
林景欢赶紧递过水囊:“快喝口水润润。”
陈阿圆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劲来。
“你也来看麦子?”林景欢问。
“是啊。”陈阿圆擦擦嘴,“早上跟着我爹娘捆了一上午麦子,累得腰都快断了。晌午回去做了一大家子的饭,这不,刚吃完,就被我娘打发来看场子了。”
在农家,虽然忙起来不分男女老少,但也有心疼自家哥儿姐儿的。
像陈阿圆这样的,头晌趁着凉快干半天重活,晌午做饭,下晌日头毒的时候,就安排来麦场看麦子,既能歇歇脚,又能干活,算是个轻省差事。
陈阿圆歇了一会儿,便从竹篓里拿出绣绷和针线。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闲着难受,不如绣两针。”
他说着,手指便灵活地穿针引线,在布面上飞舞起来。
那是林景欢之前给他的书包面料,上面描着几朵菊花的样式。
林景欢看着他那熟练的动作,不由得咂舌。
这才是真正的卷王啊。
哪怕是歇着,手里也不停活。
再看看自己,坐在这儿跟大爷似的,除了动嘴皮子哄人开心,那是啥正经事也没干。
“阿圆,你可真勤快。”林景欢由衷地感叹,“我都自愧不如了。”
陈阿圆抿嘴一笑,手下的针线却没停:“这有啥,习惯了。再说,绣这一个能挣五文钱呢,攒着攒着,我的嫁妆钱就有了。”
他说得坦荡,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