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荞花这话听着是感慨两家疏远,细品之下,却是在暗示沈家这些年不走动,冷落了这门亲事。
沈行禛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神色一肃,起身对着林满仓夫妇,竟是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沉凝恳切:“伯母所言甚是,是行禛之过。”
“这几年来,行禛一心扑在功名上,常年在外求学,家中诸事皆托付给二婶打理。因着学业繁重,行禛少有归家,即便归家也是来去匆匆,竟不知家中与伯父伯母竟疏远至此。”
“祖父曾教导行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定亲之约?行禛虽愚钝,却不敢忘本。”
“这些年疏于问候,冷落了欢哥儿,怠慢了林家,皆是行禛之过,还请伯父伯母责罚。”
他语气诚恳,并无半点推诿。
林满仓搓着手,讷讷道:“读书是正事,正事要紧。”
王荞花也缓和了神色:“你这孩子,读书辛苦,又要顾着家里,确实不容易。”
见沈行禛主动认错,态度谦卑有礼,并非有意怠慢,林满仓和王荞花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沈家有意悔婚,一切都好说。
林景欢在一旁扁了扁嘴,心里暗自腹诽:这读书人就是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原主可是被村里人嘲笑了好几年“懒哥儿”没人要,又因为这事落水丢了小命,这些委屈难道就白受了?
他越想越替原主不值,这笔账,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翻篇的。
他悄悄抬眼,正想再翻个白眼,却见林三野正锐利地盯着沈行禛,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林三野可没那么好糊弄。
他轻嗤一声,语气不善:“沈秀才说得轻巧。一句疏忽,一句学业繁重,便将这四五年的冷落怠慢一笔带过?”
“我林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知礼义廉耻。既已定亲,便该有定亲的礼数往来。敢问沈秀才,这些年,你可曾登过我林家大门一次?可曾遣人送过只言片语?可曾对我家欢哥儿有过半分关切?”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冷一分,最后几乎是逼视着沈行禛:“还是说,你们沈家早就存了悔婚的心思,只是碍于情面不好直说,才用这般冷着晾着的法子,逼我们林家主动退亲?”
这话问得极重,堂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沈行禛直起身,眉头紧蹙,神色并未因林三野的咄咄逼人而恼怒,反而带着几分不解与凝重:“三哥何出此言?行禛虽不才,却也知信义二字。这门亲事是祖父亲口定下,行禛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他顿了顿,眸光扫过面露尴尬的周氏,语气肯定:“行禛虽因学业之故未能亲自登门,却也并非全无表示。每逢年岁佳节,皆有备下薄礼,托付二婶送往林家。虽非贵重之物,亦是行禛一片心意,绝无轻慢之意。”
此言一出,周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在沈行禛那清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闻言,王荞花脸色微沉,看向周氏:“节礼?什么节礼?我们从未收到过沈家任何东西。”
林满仓也皱紧了眉头,老实人脸上一片困惑。
林景欢眨眨眼,看看爹娘,又看看面色惨白的周氏,再瞅瞅眉头紧锁的沈行禛,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是沈行禛抠门,是中间有人捣鬼啊!
“二婶。”沈行禛声音沉了下去,“我托你送往林家的节礼,究竟送到了何处?”
沈行禛的话音刚落,堂屋里所有人刷地一下,全都看向了周氏。
看着沈行禛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还有林三野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周氏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我……”周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嚎了起来,“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啊!大郎啊,二婶不是故意的,二婶家里紧巴,想着先借用一下,以后……以后会还的……”
沈行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虽猜到二婶可能有些小算计,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连节礼都敢私吞,生生断了两家来往!
王荞花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周氏:“好你个周婆子!原来是你从中作梗!我还当……我还当是你们沈家瞧不上我们,故意断了联系!”
她想起这些年因这误会生的闷气,想起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更是怒火中烧。
林满仓憋了半晌,黑着脸憋出一句:“你这妇人,心思忒坏!”
林三野眼神如刀,刮在周氏身上,周氏只觉得皮肉生疼,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林景欢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也是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剧情反转得比他看的小说还精彩。
原来不是沈行禛渣,是他二婶太极品!
真相大白,沈行禛再次向林家夫妇郑重赔罪:“伯父伯母,是行禛治家不严,用人不察,才让二婶钻了空子,害得两家生了这许多误会,更让欢哥儿平白受了数年委屈,行禛惭愧。”
误会虽然解除了,可这心里的疙瘩哪是那么容易消的?
“既然话都说开了,”林三野冷冷开口,“这门亲事,我看还是退了吧。”
林满仓和王荞花一惊:“三野!”
“爹,娘,”林三野不为所动,“沈家有这样的长辈,欢哥儿嫁过来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整日里还要防着被自己人算计,这日子怎么过?”
沈行禛闻言,神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林三野打断。
“欢哥儿,”林三野看向弟弟,“你自己说,这门亲事,你还想不想结?”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落在了林景欢身上。
林景欢被看得头皮发麻。
他看看爹娘,又看看沈行禛,最后咬了咬牙,抬起头,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三哥说得对,”他声音清脆,“我不想嫁。”
沈行禛眸光一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些钝钝的疼。
“欢哥儿……”王荞花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林景欢却很坚持:“娘,我不喜欢读书人,也不想嫁人。我想留在家里,陪着您和爹。”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却也是他心里的实话。
沈行禛看着少年那张倔强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伯父伯母,”沈行禛忽然开口,“可否容我与欢哥儿单独聊聊?”
林满仓和王荞花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林三野则是眯起了眼睛,目光凌厉地盯着沈行禛。
林景欢顿时感到压力山大,心想这书生还挺执着。
聊就聊吧,反正他也想把话说明白,省得以后再纠缠不清。
“行吧。”他站起身,“那就聊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来到院中的石榴树下。
石榴树枝叶繁茂,投下细碎的光斑。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过了许久,沈行禛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欢哥儿,我知道今日之事让你受惊了,也让你对沈家失望了。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若你嫁过来,我定会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林景欢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没有说话。
沈行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叹,又道:“初次见你时,是在庙会之上,你为追回钱袋,当街与小贼争执,眉眼鲜活,言辞犀利,像一株带刺的蔷薇,那时我便记住了你。”
沈行禛缓缓道,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后来在迎春阁再见,你立于人群之中,狡黠灵动,宛若璞玉初琢,我……印象深刻。
“今日你于危急关头施以援手,救下玉珠,聪慧果敢,心地纯善。桩桩件件,皆让我心折。”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进林景欢眼底,声音清越而坚定:“欢哥儿,我知你或许不喜读书人,亦不愿受婚约束缚。”
“然……我心悦之,愿以余生相护,盼你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