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屋内没有点灯,昏昏沉沉的。
林秋雁僵立在炕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混乱。
震惊、茫然、不可置信过后,汹涌而来的,是满腔怒火。
好你个赵德贵!
老娘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累死累活,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肚子里还揣着你的种!
你倒好,在外头找了什么“苏娘”,还要休了发妻,另娶新欢?
狗屁的金山银山!你这种人,也配发财?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林秋雁猛地扭头,看向炕上那个烂醉如泥、鼾声渐起的男人。
昏黑的光线下,赵德贵那张满是胡茬和酒气的脸,此刻在她眼里变得无比丑陋可憎。
她真想拿起旁边的枕头,狠狠捂在他脸上,闷死这个负心薄幸、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但只是那么一瞬。
随即,理智慢慢回笼。
她不能。
她不能这么做。
她想到了明安,想到了慧娘。
孩子们还小,不能没了爹,更不能再背上一个杀人犯的娘。
而且,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月份都这么大了,眼看就要生了。
妻杀夫,是大逆不道,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几年前,镇上就发生过一桩妻杀夫的命案。
那个妇人因为不堪丈夫长期打骂,失手打死了丈夫。
最后的结果呢?
衙门判了个斩立决,秋后问斩,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一卷草席丢在了乱葬岗。
父母兄弟受尽唾骂,在镇上抬不起头,最后只得背井离乡。
儿女也沦为贱籍,这辈子都完了。
想到这里,林秋雁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瞬间清醒过来。
不能冲动。
为了孩子,她也不能。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指甲却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忽然,肚子一阵抽痛。
林秋雁脸色一白,连忙捂住肚子,跌坐在炕沿上。
是刚才气得狠了,动了胎气。
她想起大夫的叮嘱,孕妇最忌情绪激动。
她连忙扶着炕沿,缓缓坐下,闭上眼睛,一下一下,慢慢地深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腹中的隐痛才渐渐平息,胸口那股憋闷感也散去了一些。
愤怒过后,是更深沉的悲哀和心寒。
她回忆起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
她十六岁嫁进赵家,那时候赵家虽然不算富裕,但也算殷实。
公爹还在,手把手教赵德贵木匠手艺,婆婆虽然严厉,但也不是刻薄的人。
新婚那几年,赵德贵对她还算体贴,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家里的重活累活也肯干。
后来公爹去世,婆婆没多久也病倒了,是她这个儿媳妇端屎端尿伺候了两年,直到婆婆咽气。
再后来,赵德贵的手艺渐渐长进,在镇上接的活儿也多了些,日子慢慢好过起来。
他们生下了明安,又生了慧娘。
这十几年,她自问对这个家,对他赵德贵,没有半点亏欠。
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两个孩子也教养得懂事听话。
就算赵德贵有时候在外面喝了酒,回来撒酒疯,说些不中听的话,她也多半忍着,想着他养家辛苦,不容易。
他们夫妻十几年,说不上多么情深意厚,但也算是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着把日子过下来。
她还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等到儿女长大成人,他们也能落个安稳晚年。
可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这狗男人的心,早就烂了!
还没发达呢,就想着抛妻弃子,另娶新欢了!
这要是真让他发了财,那还得了?
林秋雁在心里狠狠骂着:“烂了心肝、黑了肠子的王八羔子!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腌臜货!”
“老娘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吃喝,你竟然想休了老娘?你做梦!”
“老娘就是死,也要拉着你当垫背的!”
骂完之后,她心里稍微痛快了点,脑子也更清醒了。
林秋雁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那个苏娘是谁?住在哪里?赵德贵跟她勾搭多久了?他说的“发大财”,又是什么?
必须弄清楚!
她看着一旁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赵德贵,推了推他。
“德贵?德贵?”
赵德贵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苏娘是谁啊?”林秋雁试探着问,“她在哪儿啊?”
“苏娘……苏娘……”赵德贵迷迷糊糊地咂吧着嘴,脸上露出痴迷的笑,口齿不清嘟囔着,“在桂花巷……等老子有了钱……就去……赎她……”
桂花巷?
林秋雁心头一沉。
那是镇上有名的“暗巷”,住的都是些不清不楚的女人!
好哇!果然是个窑姐儿!
“你……你跟她……什么时候好上的?”林秋雁忍着恶心,继续追问。
赵德贵咂咂嘴,含糊道:“半……半年前……在……在李老爷家干活……认识的……她……她可会疼人了……”
半年前!
那时候她才刚怀上这胎没多久!
这个畜生!
她还想再问那个“发大财”的营生到底是什么,可赵德贵已经彻底睡死过去,任凭她怎么推搡,也只是翻了个身,发出震天的鼾声。
林秋雁看着他这副烂醉如泥、毫无防备的样子,恨得牙痒痒。
她伸手,狠狠掐了他一把。
赵德贵毫无反应,鼾声依旧。
林秋雁直起身,冷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扭身就走,连被子都懒得给他盖。
她去了女儿慧娘的屋里。
小姑娘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林秋雁轻轻在女儿身边躺下,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闻着女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林秋雁起伏不定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看着女儿安睡的小脸,又想到隔壁屋里的儿子,再摸摸自己肚子里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眼神从茫然、悲伤,一点点变得坚定、冷硬。
不行!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休弃!
她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要护着!
赵德贵想休了她,去娶那个什么劳什子苏娘?
做梦!
隔天,日上三竿,赵德贵才捂着宿醉疼痛的脑袋,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他对昨晚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林秋雁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在昨晚那样套他的话。
早饭桌上,赵德贵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揉着太阳穴,嘴里抱怨:“这酒劲儿可真大……”
林秋雁垂着眼皮,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语气关心地问:“昨晚又跟谁喝酒去了?”
赵德贵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就……就一个朋友,说了点买卖上的事儿。对了,秋雁,跟你说个事,我这阵子要出一趟远门。”
林秋雁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惊讶:“出远门?去哪儿?做啥?”
“去……去府城那边。”赵德贵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个大主顾要一批好木料,让我去那边寻摸寻摸。这要是干成了,能挣不少钱呢!”
“那要去多久啊?”林秋雁问,“你这一走,家里……”
“大概……一个月吧。”赵德贵算了算日子,“放心,我肯定在你生产之前赶回来。到时候挣了大钱,给你买个大金镯子戴戴!”
秋雁心里冷笑,还大金镯子?
怕是给那个苏娘买的吧?
吃完饭,林秋雁像往常一样,帮他收拾好了行李,又细细叮嘱他在外要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
赵德贵看着贤惠的妻子,心里那点愧疚感又多了一丝丝,但也仅仅是一丝丝。
很快,他就背上行囊,满怀着对“发大财、娶娇妻”的美好憧憬,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一走。
林秋雁转身,对着屋里喊道:“明安,慧娘,快出来,收拾一下,咱们出门。”
赵明安和慧娘从屋里跑出来,都有些诧异。
“娘,咱们去哪?”赵明安问。
林秋雁利落地说:“咱们去你二舅家一趟。”
她得找二嫂商量。
这件事,她一个人扛不住,也不能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