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林家院子里的泥泞,在太阳连晒了两日后,也渐渐干爽起来。
就在这天,沈行禛托人捎带的东西,便由镇上一个顺路回村的货郎,送到了林家。
那是一本线装的蓝皮册子,看着颇为厚实,封面印着《浮生梦》三个清隽的字。
书本里还夹着一封信笺,信封上写着“林景欢亲启”,字迹端正,笔锋内敛,一看便知是沈行禛的手笔。
“怎么还写信了?”林景欢咕哝一声,好奇地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景欢见字如晤:
前日骤雨,县学亦未能免。雨打芭蕉,偶念及村中雨景,不知是否安然?托人捎去话本一册,聊作消遣,望能入眼。纸短情长,余言后叙。
沈行禛谨启”
林景欢捏着那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哼,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什么“纸短情长,余言后叙”,不就是想让他回信嘛!
这读书人,想什么都得绕个弯子,真不痛快!
本来他是不打算回信的,麻烦。
可放下信,他脑子里就冒出了水车的事。
这事儿他自己瞎琢磨不行,得查资料。
镇上书斋估计够呛,但县里的书斋,说不定能有点相关的书。
沈行禛在县学,让他帮忙找找看,应该最方便。
这么一想,林景欢便铺开纸笔,磨了墨,给沈行禛回了封信。
回完信,就托那货郎给捎回去。
随后林景欢迫不及待地拿起话本,盘腿坐在炕上,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入目是一行竖排的繁体字,字迹端正,带着油墨香。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余少时尝于山间遇一老翁,鹤发童颜,行止若仙……”
林景欢挑了挑眉。
开头还挺像那么回事,有点文言白话夹杂的味道,不像后世的通俗小说那样全是白话,但大致也能看懂。
他继续往下看。
这话本讲的,是一个书生进京赶考,路遇奇人,赠他一枕。
书生枕之入梦,在梦中经历了一场富贵荣华、跌宕起伏的人生,享尽人间极乐,也历遍世间悲苦。
最终黄粱一梦醒,发现自己仍在破庙之中,身边只有半碗冷粥,而赠枕的奇人早已不知所踪。
书生怅然若失,却也大彻大悟,看淡了功名利禄,转身回了家乡……
故事框架有点眼熟,像是《黄粱梦》、《南柯太守传》那一类的。
林景欢来了点兴趣,便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下去。
可他很快就发现,阅读进度比他想象中慢多了。
一来,这话本虽不是纯文言,但遣词造句还是偏文雅,有些句子得在脑子里转个弯才能明白。
二来,满篇都是繁体字,他虽然跟着林三野学了不少,但到底时日尚短,许多生僻字,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异体字,根本就不认得。
只好连猜带蒙,根据上下文意思,勉强顺下去。
遇到实在不懂的,就只好先做个记号,等晚上林三野回来再问。
就这么磕磕绊绊,断断续续,花了好几天功夫,才勉强看到话本中间。
前半本的内容,主要就是铺陈书生在梦中的“富贵”部分。
如何高中状元,如何得皇帝赏识,如何娶了宰相家的千金,如何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如何在官场中与同僚周旋,又如何受皇帝重用,被委以重任,去江南赈灾、去边关督军……其间夹杂着一些“才子佳人”式的诗词唱和,以及“忠奸对立”的简单桥段。
情节不能说没有,但进展缓慢,描写也多是些套话、场面话,什么“金殿传胪,琼林赐宴”,什么“宝马雕车,衣锦还乡”,什么“红袖添香,琴瑟和鸣”……
对于看惯了后世网络小说那种快节奏、强冲突、多视角、语言直白甚至“爽点”密集的林景欢来说,这话本读起来,就有点……乏味了。
像是一碗温吞水,虽然也能解渴,但总让人觉得不够带劲。
他耐着性子又翻了几页,看到书生在梦中因为“刚直不阿”,得罪了权贵,开始被排挤、被构陷,仕途出现波折……
终于来了点“冲突”了!
林景欢精神微微一振,可再看下去,发现作者又是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和感慨,什么“世道艰险,人心叵测”,什么“宦海沉浮,身不由己”……
得,又掉书袋了。
林景欢叹了口气,把话本合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看来,想在这个时代找到合口味的“休闲读物”,也不是件容易事啊。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至少,能让他更直观地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字表达和审美趣味。
也是一种学习嘛。
当然看话本的同时,林景欢也没忘了研究水车。
此时日头刚漫过屋脊,林景欢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大概回忆起了水车的基本构造,一个巨大的轮子,上面安着许多叶片或者竹筒,靠水流冲击转动,可以把低处的水带到高处灌溉,或者带动石磨、石碓什么的。
原理听起来简单,可具体尺寸怎么定?叶片的角度怎么设计?用什么材料做?怎么固定在河里?坏了怎么修?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林景欢想得头都大了。
他以前是看过图片,可那毕竟是纸上谈兵,真要动手做,完全是两码事。
看来这事儿,急不得,得等沈行禛那边找到相关书籍再说。
他叹了口气,把地上画的乱七八糟的线条用脚抹掉,一抬头,就看见坐在对面埋头做牙刷的王有年。
小表哥是昨天傍晚回来的,回来时精神头十足,满脸都写着“高兴”俩字。
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又是挑水又是劈柴,勤快得不得了,这会儿正专心致志地给一把新做好的牙刷刻字。
刻着刻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又抑制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那笑容持续了好一会儿,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林景欢斜眼瞅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小表哥。”
“啊?”王有年回过神,茫然地看向他。
“你自己在这儿傻乐半天了,到底笑啥呢?”林景欢托着下巴,一脸好奇,“捡到银子了?还是……”
“还是柳哥儿终于答应你了?”林景欢促狭地眨眨眼。
王有年被他说中心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笑容也收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没答应。”
“嗯?”林景欢更好奇了,“那你还乐成这样?”
“我……我就是觉得……柳哥儿他……好像没那么讨厌我。”王有年支支吾吾,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昨天……还拍我头来着。”
他说着,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那副模样,活脱脱一只被主人摸了脑袋就开心得找不着北的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