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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学子，正分开围观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情虽有些凝重，却不见丝毫慌乱，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到那群锦衣少爷面前，微微躬身，拱手一礼。
“学生沈行禛，见过几位少爷。”他声音清润，语气不卑不亢，“不知我这二位兄长如何冲撞了几位，可否告知？若确有不是之处，学生代他们向几位少爷赔罪。”
林二斗看到沈行禛，心里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急了。
沈行禛只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把他牵扯进来？
这些贵少爷可不是讲道理的主儿！
他连忙朝沈行禛使眼色，想让他快走。
沈行禛却仿佛没看见，目光沉静地看着马背上那几位华服少年。
林三野则朝沈行禛微微颔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赏之意。
这小子，倒有几分担当。
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至少说明，他没把林家当外人，也并非那种遇事缩头、只求自保的懦弱书生。
为首那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的华服少爷，正居高临下地睨着沈行禛。
见他不过是个穷酸书生，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你？”他嗤笑一声，用马鞭遥遥点着沈行禛，“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少爷说话？滚一边去！”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刺耳，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行禛面不改色，只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这时，陈开度也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另外几个同窗。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飞快地打量着那为首的华服少爷，还有他身边那几个狗腿子。
这时，只听其中一狗腿子谄媚道：“秦少，您看这群不长眼的，怎么处置？要不拖出去打一顿消消气？”
秦少？
陈开度心里一动，一个姓氏在脑中闪过。
秦？
难不成，是靖远侯府的那位小少爷？
靖远侯府，乃开国功臣之后，虽近些年有些没落，但在京城仍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勋贵之家。
尤其是如今的靖远侯夫人，是当今圣上一位表姐，与宫里颇有几分香火情。
这秦小少爷，是靖远侯的嫡幼子，向来最受宠爱，养得骄纵跋扈，在京中便是出了名的小霸王。
上回便也是这位，给隔壁县的县尉甩了好几鞭子。
若真是这位……那可真真踢到铁板了！
陈开度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悄悄往沈行禛身边挪了半步，用气声飞快地说了一个字：“秦。”
沈行禛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这个字。
他心头微动，瞬间了然。
之前陈开度闲暇时，跟他念叨过的京城几大世家，其中便有靖远侯府秦家。
今日在此地撞见，倒真是不巧。
沈行禛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对着那秦少，再次拱手，语气愈发谦和：“少爷息怒。”
“学生虽不知少爷高姓大名，但观少爷气度不凡，龙章凤姿，定是出身名门，教养极佳。”
“常闻京城贵胄，最重礼仪风范，少爷仪表堂堂，乃我辈楷模。”
一句话，不偏不倚地捧了秦少一把。
那秦少本是满腔怒火，闻言微微挑眉，睨着沈行禛的目光里，倒是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审视。
他这辈子听惯了阿谀奉承，可眼前这书生的话，却说得坦荡，没有半分谄媚之态，倒让他心里莫名舒坦了几分。
“哦？”秦少扯了扯嘴角，慢腾腾道，“你倒是会说话。”
沈行禛微微一笑，顺势接话：“少爷过奖了。学生只是实话实说。想那京城勋贵之家，皆是受圣上隆恩，家风严谨，教导出来的子弟，莫说气度不凡，更兼心怀仁厚，体恤百姓。”
“就如靖远侯，当年随先帝征战沙场，护国安邦，乃是万民敬仰的英雄。虎父无犬子，少爷身为侯府子弟，自然也承了这份胸襟气度。”
他这话，句句都往秦少的心坎上戳。
谁不喜欢听人夸自己的父辈？谁不乐意被人捧得高高的？
秦少脸上的阴霾，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看向沈行禛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
沈行禛见状，便又继续说道：“学生听闻，近日圣上驾临避暑山庄，正是为了体恤民情，安抚地方。圣上仁德，心系天下，常言为官者当爱民如子，为世家子弟者，更当谨言慎行，为百姓表率。”
“此番少爷出行，想必也是奉了家中长辈之命，出来体察民生，岂料竟在此地遇上这等小事，惊扰了少爷雅兴，实乃我等的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抬出圣上，点明如今圣上就在避暑山庄，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再暗暗点出，世家子弟的言行举止，关乎家族颜面，更关乎圣上对侯府的看法。
秦少眉头微皱。
沈行禛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我这两位兄长，皆是山野村夫，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日里只知耕田种地，不懂什么规矩礼数。”
“今日许是无意中冲撞了少爷的仪仗，绝非有意为之。他们这般粗鄙之人，若是少爷与他们计较，反倒失了身份，平白惹得旁人议论，说少爷恃强凌弱，岂不是得不偿失？”
秦少听着，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圣驾就在不远处的避暑山庄，圣上虽然只是来避暑，但随行官员、勋贵众多，无数双眼睛盯着。
靖远侯府虽是勋贵，但在京城那等遍地权贵的地方，也并非能一手遮天。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有心人放大，成为攻讦的把柄。
但他心高气傲，就这么算了，面子上又实在过不去。
他冷哼一声，语气依然傲慢：“就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可这贱民冲撞本少爷，而且还胆敢反抗！若是不给点教训，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蹬鼻子上脸？”
“这样吧，本少爷大人有大量，就不追究你们动手的事了。”他抬了抬下巴，“让他们，给本少爷磕二十个响头赔罪，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沈行禛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林二斗一听，心里一松。
不就是磕头吗？
他皮糙肉厚，豁出去了！
他生怕林三野再冲动，连忙按住了林三野的手臂，低声道：“老三，别冲动！”
然后，他脸上做出十足的惊惧惶恐，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那秦少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他低着头，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声音都在打颤：“小、小人该死！冲撞了贵人！小人磕头！小人这就磕头！”
一边说，他一边就要弯腰磕头。
这副怂包样子，倒是取悦了秦少爷和他那几个狗腿子。
“瞧瞧！这就吓尿了！”
“没出息的泥腿子！”
哄笑声中，沈行禛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林三野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眼看林二斗就要将额头触碰到地面，忽然，他身体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竟像是晕死过去了。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秦少也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晦气！这就吓晕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
他原本也只是想折辱一下对方，出出气，如今人直接晕了，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了。
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林二斗，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还有沈行禛那几个明显是县学生员的学子……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算本少爷今天倒霉！遇见这么个晦气玩意儿！我们走！”
说完，他调转马头，再也不看这边一眼，带着一群跟班和护卫，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些低低的议论声。
沈行禛和林三野立刻上前，蹲下身去查看林二斗的情况。
沈行禛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搏。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林二斗，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缝，飞快地朝着沈行禛和林三野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又立刻闭上了眼睛，继续“昏迷不醒”。
沈行禛：“……”
林三野：“……”
两人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