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了上来。
她和王荞花,妯娌多年,难免被人拿来比较。
王荞花模样生得好,柳叶眉杏核眼,年轻时候是王家坳里数得着的漂亮姑娘。
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手脚麻利,心思也巧。
相比之下,陈氏模样只算周正,性子又掐尖要强,说话不饶人。
刚嫁进来那几年,没少听村里那些老婆子嚼舌根,说什么“林家老大媳妇能干是能干,就是嘴太厉害,不如老二媳妇看着顺眼和气”、“老二媳妇面相好,瞧着就是个能旺家的”之类的话。
这些话,陈氏听了就气得心口疼。
凭什么?
她才是长媳!她家男人是长子,以后是要顶门立户的!
幸好,婆婆是向着他们大房的。
婆婆总说王荞花“长得狐媚相”,嫌弃她“气量小,不孝顺”,还觉得她“心思多”。
分家的时候,婆婆更是偏心得明目张胆。
好田好地、宽敞的老宅,都留给了他们大房。
二房只分到几亩贫瘠的坡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二房灰头土脸地搬出去,陈氏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分家后,他们大房有公公婆婆帮衬着,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不用为吃饭发愁。
而二房那边,日子紧巴巴的,听说为了送自家那个混世魔王去镇上读书,更是勒紧了裤腰带,王荞花甚至还要起早贪黑地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整个人熬得脱了形。
陈氏心里那份得意和优越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看吧,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贤惠能干有什么用?还不是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
她陈燕就算嘴厉害点,可日子过得比王荞花强,那就行了。
她更是从心底里看不上这个妯娌,觉得她一家子都是没出息的。
尤其是几个月前,听说林三野因为打架被书院赶了出来,陈氏心里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该!
叫你们送那魔头去读书!叫你们打肿脸充胖子!这下好了,钱花了,学没上成,人还被赶回来了,丢人丢到家了!
她没少在村里跟人嚼舌根,添油加醋地把这事传得人尽皆知。
只可惜那林三野果然是个煞神,疯起来六亲不认。
他们不过多说了几句,那小子就转头就报复到他们头上。
想起前些日子自家院门上挂着的死老鼠,还有男人莫名其妙摔掉的门牙,陈氏就气得心口疼。
那小子,真是个疯子!
早知道就不该招惹那个煞星的!
不过,陈氏很快又安慰自己。
林三野再能打,再疯,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个被书院赶出来的泥腿子!
可她家天赐不一样!
天赐是读书人,是未来的秀才公,是官老爷的苗子!
将来他们大房才是真正的人上人,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
二房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只能永远在他们脚底下趴着!
陈氏心里那股优越感,一直是她暗自得意、支撑她高高在上的底气。
可今天,看着眼前气色明显好转,整个人精神焕发的王荞花,她这底气忽然有些动摇,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穷酸二房家,难不成最近走了什么狗屎运?
王荞花自然察觉到了陈氏打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股子藏不住的酸意和轻蔑。
她只当没看见,只道:“大嫂,我来是说一声,秋雁生了。”
“今天刚生的,是个小哥儿,母子平安。”
林秋雁?
陈氏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那个嫁到镇上的小姑子。
她对这个小姑子没什么感情。
说起来,陈氏刚进门那时,摆着长嫂的谱,想把这个小姑子拢到自己身边,方便使唤。
可惜那也是个滑溜的,不好拿捏。
那死丫头命也好,后来嫁到镇上,陈氏是连她半分便宜都没占到。
最重要的是,林秋雁跟老二家走得近,跟她这个大嫂反倒疏远。
如今听说林秋雁生了,还生了个小哥儿,陈氏撇了撇嘴,脸上没什么喜色。
哥儿。
不是什么稀罕的。
不过……到底还是姓林的。
她身为娘家人,又是长嫂,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免得被外人说闲话。
陈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挤出一丝极其敷衍的笑容:“哦,生了啊。是哥儿啊,母子平安就好。”
她顿了顿,像是很勉强地才想起该有的礼数:“那个……洗三是什么时候?我们这边……到时候看看,有空的话,过去瞧瞧。”
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王荞花心里明白,陈氏这不过是随口应付,根本就没打算去。
她直接甩了一句:“洗三就在后天。话我带到了,去不去,大嫂和大哥自己拿主意。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陈氏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陈氏看着她就这么走了,门都不进,招呼都不多打一个,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这王荞花……真是翅膀硬了?说话这么不客气?
她关上门,走回院里,眉头拧得死紧,嘴里忍不住嘀咕:“神气什么?不就生了个哥儿吗?又不是什么金蛋!呸!”
可嘀咕完,她又忍不住琢磨起来。
王荞花那气色,那精神头……看着就不像是日子过不下去的样子。
难道二房家真的得了什么好处?
可村里最近也没听说什么风声啊……
这时,周氏正端着盆脏水从灶房出来,闻言抬头看了陈氏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陈氏正烦躁,看到她,立刻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她骂骂咧咧:“杵在那里装什么死人!还不快把水倒了!地扫了吗?鸡喂了吗?眼里没点活计!整天就知道偷懒耍滑!我养你有什么用!”
周氏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连忙端着盆快步走到院角倒水。
陈氏看着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那股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还是她这大儿媳妇好拿捏!
二房再怎么样,还能翻了天不成?
时间转眼到了林秋雁生下小哥儿洗三这日。
林家上下都起了个大早。
林大实要照看地里的活计,李绣红得留下看家,顺便照看着蘑菇棚,免得全家都出门了,家里没个人,万一遭了贼,那可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福蛋和阿满两个小家伙知道要去镇上看小叔儿,兴奋得不行,一大早就自己穿好了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催促着大人快些。
天气炎热,林景欢懒劲儿上来,本不爱出门折腾,可这是小姑的孩子洗三,喜事一桩,说什么也得去凑个热闹。
林二斗已经套好了驴车。
因着人多,车子不大,挤不下全家。
福蛋和阿满年纪小,自然是要坐车的。
林景欢身子弱,又是哥儿,王荞花也让他坐上去。
林景欢却看了看徐巧娘有些苍白的脸色,便主动道:“娘,让二嫂坐吧。我看二嫂最近脸色不太好,怕是累着了,坐车能歇歇。我跟着你们走就行,正好活动活动。”
徐巧娘哪里好意思,徐巧娘连忙摆手:“我不用,我走着就行,让欢哥儿坐。”
王荞花也打量了徐巧娘一眼,确实见儿媳近日精神不济,食欲不振,人也清减了些,便道:“巧娘,你就听欢哥儿的,上去坐。你身子要紧。”
林二斗也在旁劝:“媳妇,你就坐着吧,别逞强。”
徐巧娘见推辞不过,又想着自己近日确实腹部隐有不适,怕走远路加重,便没再坚持,道了谢,被林二斗扶着上了板车。
林景欢便和林三野一起,跟在驴车旁边慢慢走着。
一家人说说笑笑,朝着清河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