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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油灯下，沈行禛独坐在号舍靠窗的旧木桌前。
窗外月色清浅，虫鸣断续，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他换下了白日赴宴时穿的青衫，只着一身素色细棉中衣，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束，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柔和了平日过于清晰的眉眼轮廓。
灯花偶尔噼啪轻爆，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面前摊着林景欢寄来的信，已经仔细读了两遍。
此刻，他握着一支半旧的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却悬在信纸上方，久久未曾落下。
他在思索。
思索如何回复，才能既不让少年失望，又能真正帮到那个叫青禾的哥儿，且不留后患。
良久，笔尖终于触及纸面。
“欢哥儿见字如晤。”
他起笔先问候了几句，如同寻常家书，语气温和自然。
然后，笔锋微转，触及正题。
“禾哥儿之事，信中已详。闻之，亦心有不平，扼腕叹息。”
他的字迹风骨遒劲，行文却条理分明，显是深思熟虑。
“自来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伦常纲纪，本无错处。然，父母之命，当为子女长远计，为家门和睦谋，而非为一己私利，将子女推入险地，断送一生。”
“禾哥儿继父所为，贪财寡义，实非为人父者当有之德行。张家子品行不端，恶名在外，若禾哥儿嫁之，恐非良配，后患无穷。”
写到这里，沈行禛笔锋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鲁莽行事。”
“当下礼法森严，若禾哥儿贸然出逃，无路引便寸步难行，且一旦被抓回，后果不堪设想。即便侥幸逃脱，身为哥儿，孤身在外，亦是危机重重，恐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且赵父虽为继父，但在宗法礼教上，仍占着‘父’之名分。若要脱身，需得占住‘理’字……”
……
“欢哥儿重情重义，为友担忧，其心可嘉。然亦需顾及自身，莫要过于焦虑，反伤己身。”
写到此处，沈行禛停笔，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欢哥儿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这份信任和依赖，让他既感动又欢喜。
少年看似娇气，内里却有一副极热心肠，为朋友的事如此上心，可见其纯善。
这般鲜活、赤诚，就像那初升的朝阳，虽尚显稚嫩，却已有了破开阴霾的光亮。
他何其有幸，能遇此良人。
沈行禛重新提笔，在信末写下几句温言软语：
“你能将此事告知于我，我心甚慰。欢哥儿只需记得，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你愿说，我都愿听；只要你有所求，我必竭力而为。盼秋凉添衣，珍重勿念。”
“另，近日读到几本有趣的游记，待休沐之日，一同带给你。”
落款：沈行禛。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行禛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信纸叠好，妥帖地放入信封，封口粘牢。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对面桌的同窗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一篇策论苦思，见状探过头来，苦着脸问：“子珩兄，这篇《治河疏》里‘导、疏、浚、塞’四法并举，到底何者为先？夫子讲时我打了个盹，全然糊涂了！”
沈行禛敛去眉眼间的柔和，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从容，徐徐说道：“治水如治病，需因势利导，辨证施治。”
“水势湍急宜疏，河道淤塞宜浚，堤防薄弱宜塞，四法各有所用，并无定规，关键在审时度势，因地制宜。”
他言简意赅，却切中要害。
那同窗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旁边另一同窗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早课，早些歇了吧。”
沈行禛点点头，起身吹熄了油灯。
号舍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霜色。
沈行禛躺在硬板床上，闭上眼。
酒意早已散去，头脑异常清明。
方才回信时的种种思绪，此刻又翻涌上来。
明年便是乡试之年了。
若能中举，便有了做官的资格，也能给欢哥儿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想着，若明年真能金榜题名，欢哥儿可会答应早些成亲？
若要成亲，家里的房子需得修缮一番，或许该在县城置办个小院子，让欢哥儿住得舒坦些。
欢哥儿爱干净，又有些娇气，不能让他跟着自己受苦。
还要置办些什么呢？
对了，欢哥儿喜欢看书，书房得大些，要多买些他爱看的游记和话本。
还有，得想办法多挣些银子。
虽然欢哥儿自己能干，但他身为男子，自当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不能让欢哥儿为生计发愁。
还有玉珠，她渐渐大了，也该为她多考虑些。
处处都要用钱。
他如今在县学，虽有廪膳，却也仅够自己花用，偶尔接些抄书的活计，补贴有限。
看来，得想想别的法子，多挣些银钱了。
思绪纷繁，如同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摇曳不定。
良久，沈行禛才在朦胧的月光中，沉沉睡去。
***
大河村，林家。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地晒着。
院子里，林满仓正得意地展示着他的新成果。
又是一架筒车模型，但比上次那个大了足足一圈，结构也更加复杂精巧。
叶片换成了活动式的，用坚韧的牛皮条绑着，可以随水流角度微调。
轮轴也换成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硬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抹上了桐油。
这架筒车被稳稳当当地安放在了后院那条排水沟上，因为体积变大，看着颇有些气势。
林大实提着一桶水，哗啦啦地倒进沟渠上游。
水流冲下来，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发出沉稳的“吱呀”声。
一个个竹筒装满水，稳稳地送上高处，倾倒进木槽，水流顺畅，没有丝毫卡顿和泼洒。
“成了！真的成了！”
林景欢欢呼雀跃，围着筒车转圈圈。
林满仓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成果，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木轮上轻轻抚摸，就像抚摸着自家地里丰收的庄稼。
有了这个筒车，就可以把低处的河水引到高处的旱地上，原本只能种耐旱作物的贫瘠土地，也能变成良田！
林景欢看着这架改良成功的筒车，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当即做了一个决定。
“爹！大哥！咱们买地吧！”
“就买河边那片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