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家那口子又咋呼啥呢?”
林大家隔壁住着两户人家,东边是杨家,西边是孙家。
都隔得不远。
说话的是杨婆子,平时里最爱管闲事儿,耳朵也尖,有点动静都能听见。
儿媳妇接话道:“谁知道呢,前阵子就闹过一回了,这回怕是又出啥事了。”
婆媳俩坐在院子里择菜,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隔着一堵墙,林大家的吵嚷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听不太真切。
“莫不是要给二妮说亲了?”儿媳猜测。
杨婆子撇撇嘴:“他家那闺女,心气高着呢,前头说了几户都看不上,这回不知道又闹啥。”
这时,一道暴喝声蓦地从隔壁传来。
“你说不嫁?哪由得你说不嫁!”
杨婆子手里的菜都忘了择,和儿媳妇对视一眼,两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有热闹!
两人恨不得把头探过墙头去,可墙太高,只能干瞪眼。
林大家堂屋里,此刻正是一团乱。
林二妮站在堂屋中央,穿着一身簇新的粉红袄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挽了个时兴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子。
这一身打扮,比过年还要光鲜。
“爹,娘,你们就别费心了。”林二妮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佻,“我已经是郑少爷的人了。”
“什么?”陈氏脸色大变,“你、你说什么?”
林二妮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银簪,那根银簪是郑少爷赏她的,她宝贝得很。
“我说,我已经是郑家的人了。昨儿个我去镇上,见了郑少爷,该办的事都办了。”她说着,脸上没有半分羞赧,反倒带着几分得意,“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们拦也拦不住了。”
林满囤的脸黑成了锅底。
“你啥时候去的镇上?”他咬着牙问。
“就前儿个,你们打算把我卖给傻子的时候。”林二妮满不在乎,“爹娘忙着替哥哥擦屁股,还顾得上管我?”
陈氏也想起来了,最近他们三天两头往王老财家跑,商量聘礼的事,确实没顾上盯着二妮。
没想到这死丫头,竟趁着这空当干出这种事来!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陈氏尖声骂道,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浑身都在发抖,“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林二妮冷笑一声:“我怎么不敢?你们不是要把我嫁给那个傻子吗?二十两银子,多好的买卖啊!”
“那我呢?我凭什么就该嫁给一个傻子?就因为我命苦,生在这个家里?”
“就因为我不是儿子,就该被你们卖了换钱,给哥哥还债?”
林满囤腾地站起来,指着林二妮的鼻子骂:“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小娼妇!自己跑出去勾三搭四,还有脸回来跟我们叫板?”
林二妮却不慌不忙,反而笑了笑。
“爹,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勾三搭四?郑家可是正经人家,托人带过话的,是你们嫌人家要我做妾,给拒了。”
“那我也没辙,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陈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林二妮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叫你们想把我嫁给那个傻子!
叫你们只顾着哥哥,不管我的死活!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继续道:“娘,都这样了,您还想把我嫁给那个傻子?与其让我嫁个傻子,还不如让我进郑家的门呢。”
陈氏骂道:“你那是给人做妾!是做小!是下贱!”
“下贱?”林二妮反驳道,“给人做妾就下贱,嫁给傻子就不下贱了?那傻子连话都说不清楚,走路都走不利索,嫁给他,我就能有脸了?”
陈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林二妮又得意洋洋道:“而且,郑少爷说了,会让我生下长子。长子懂不懂?就是往后郑家的家业,有一半是我儿子的。到那时,我就是半个主子,谁还敢小瞧我?”
陈氏气结。
男人的话能当真?床上的话能当真?
林满囤当年还说一辈子对她好呢,如今不还是动不动就甩脸子给她看?
可她看着女儿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二妮见他们不说话,又弹了弹染着蔻丹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我今天就是来知会你们一声的。三日后郑家就来抬人,你们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我也不回来了。”
“不行!”陈氏尖叫起来,“我不同意!你死了这条心!”
“行了。”
林满囤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氏一愣,看向他。
他盯着林二妮,眼神阴沉沉的,像是要在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你想去郑家,也行。”
林二妮心中一喜。
接着只听林满囤说:“聘礼,四十两。拿来,你跟林家没关系。拿不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别想去。”
他心里算得清楚。
既然闺女已经这样了,与其便宜了郑家,不如换点实惠。
他们家清清白白的闺女,绝不能这么便宜了郑家那小子。
四十两,正好够还天赐的债。
林二妮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她就知道,爹会这么说。
从小到大,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他心里只有儿子,只有林天赐那个要考功名的宝贝疙瘩。
她和娘,在爹眼里算什么?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要是硬来,爹把她关起来不让出门,她能怎么办?
郑少爷再喜欢她,也不可能闯进她家来抢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只有十两。”
林满囤眉头一皱。
林二妮道:“郑少爷说了,纳妾不是娶妻,没有聘礼。这十两,是他私下给我的,让我添置些东西。别的,没了。”
妾跟妻不一样。
娶妻有聘礼,有六礼,明媒正娶,风光大嫁。
纳妾就是花钱买个玩意儿,给十两二十两,人领走,从此跟娘家没关系。
郑少爷能给十两,已经是看在二妮的面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