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大人亲临大河村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几乎家家户户都跑出来看热闹。
大人啊!
那可是县太爷!
一辈子能见几回?
男女老少,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河边张望,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想看清知县大人的模样,有人小声议论着林家这回可发达了,有人则是纯粹凑热闹。
林大家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刚开始听人说知县来了,他们还以为是来召见林天赐的。
毕竟整个大河村,就他们家的天赐读书最有出息,今年就要考秀才了,知县大人来,那肯定是来找他的!
可接下来的消息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知县大人召见的是林满仓!
是那个被他挤兑出去的窝囊老二!
林满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木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老二,凭什么?
陈氏在旁边阴阳怪气:“哟,老二家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连县太爷都惊动了。也不晓得人家图他什么,就他那闷葫芦,见了官话都说不利索,别把人得罪了才好。”
林满囤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走,去看看!”
两人匆匆往河边赶。
一路上,林满囤满脑子都是不甘和怨愤。
林满仓那窝囊废,从小就不如他机灵,分家的时候也老老实实被他压了一头,凭什么现在能得知县大人召见?
还有那水渠的事,故意绕开他家的地,害得他家今年浇不上水,这事儿他还没跟林满仓算账呢!
今儿个知县大人来了,他得在大人面前好好说道说道,让大人知道林满仓是个什么货色!
不尊兄长,自私自利,把亲哥家的地晾着不管,这种人也配得召见?
可到了河边,他才发现根本挤不进去。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有本村的,有外村来看热闹的,密密麻麻挤成一团,把河边围了个严严实实。
“让让!让让!”林满囤拼命往前挤。
没人理他。
“我是林满仓他大哥!让我进去!”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林满仓他大哥?那不就是林大家那个?分家的时候把老二挤兑走的那个?”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林满囤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氏在旁边扯着嗓子喊:“让开!让我进去!我要见县太爷!我有话说!”
她喊得声嘶力竭,可压根没人搭理她。
人群纹丝不动。
两人在人群外急得团团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中央,林满仓正在跟知县大人说着什么。
里正陪在旁边,满脸堆笑。
那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懒哥儿林景欢,也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去,站在他爹旁边,跟县太爷说话。
还有林三野,那个被书院赶出来的废物,竟然也站在县太爷面前,不卑不亢的。
一家人,一个不落。
林满囤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这一幕,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狠狠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全让他们赶上了?
凭什么他老大家就事事不顺?
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大人要走了!”
“让让!让让!”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知县在随从的护卫下,从人群里走出来,翻身上马。
林满仓一家跟在后面送行。
“不必送了。”周知县在马背上微微颔首,“你且安心做事,推广水车的事,回头本官会派人来与你商议。”
“是,多谢大人。”林满仓躬身应道。
周知县又看向林景欢,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你这小哥儿,倒是机灵。往后有什么好主意,尽管往县里报。”
林景欢咧嘴一笑:“多谢大人!小的一定把好东西都报上去!”
周知县笑了笑,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随从紧随其后,两匹马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人群久久不散,三三两两议论着。
“看见没?县太爷跟林家说了好一会儿话!”
“可不是嘛,还夸那懒哥儿机灵呢!”
“啧啧,林家这是要发达了!”
林满囤和陈氏站在人群边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刺耳极了。
他们看着林满仓一家被村民们围着恭维,看着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老二家的人,如今却一个个满脸堆笑地凑上去套近乎。
心里那个恨啊,简直要滴出血来。
林满囤瞪着那边,牙关紧咬,恨不得把那一家子生吞活剥了。
“等着吧!等天赐考中秀才,看他们还敢这样!”他恶狠狠地说。
陈氏也跟着道:“对!等天赐中了秀才,咱就是秀才公的爹娘!到时候,让他们跪着来求咱!”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另一边,林景欢被全家人围着,七嘴八舌地念叨。
王荞花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背上,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带着后怕的颤抖:“你这孩子!刚才可吓死娘了!那么多人,就你一个往前凑,也不怕冲撞了大人!”
林景欢被她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嘿嘿笑着躲开:“娘,我这不是没事嘛!大人还夸我了呢!”
“夸你?夸你什么?”王荞花瞪他一眼,“就你那小嘴叭叭的,也不怕说错话!”
林二斗凑过来,啧啧称奇:“行啊欢哥儿,面对知县大人,你是一点都不怵啊!我看着都紧张,腿肚子直打颤,你倒好,跟大人有说有笑的!”
林景欢白他一眼:“二哥,你那是心虚!我又没干什么坏事,紧张什么?”
林二斗被他噎住,伸手就要揪他耳朵:“你小子,敢编排你二哥了?”
林景欢笑着躲到王荞花身后,探出脑袋冲他做鬼脸。
林满仓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却只会说一句:“欢哥儿好,欢哥儿好。”
里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闹腾,心情复杂得很。
他原以为今天是自己露脸的好日子,结果风头全让这懒哥儿抢了去。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那懒哥儿确实能说会道,连县太爷都夸他机灵。
里正叹了口气,招呼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围着了。满仓,明儿个别忘了去祠堂一趟,咱们商量商量水车的事。”
林满仓点点头:“晓得了。”
里正挥挥手,招呼众人散去。
林家人也转身往家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进了院子,关上门,一家人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起来。
“我……我刚才是不是做梦?”李绣红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林大实憨憨地道:“不是梦,是真人。”
“县太爷真的来咱村里了?”
“来了。”
“还跟爹说了半天话?”
“说了。”
李绣红一拍大腿,声音都劈了:“我的老天爷!咱家这是要发达了!”
王荞花也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刚才腿都软了,生怕欢哥儿说错话得罪人……”
林景欢笑嘻嘻地凑过去:“娘,您哥儿多机灵,怎么可能说错话?”
王荞花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你呀,往后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林景欢满口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莽撞什么呀,那可是给家里争功的大好机会!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