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欢从开宴后,就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林三野身后,听着众人吟诗。
什么芙蓉出水,什么清波碧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又往林三野身后缩了缩,借着三哥宽厚的肩膀挡住半张脸,半眯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走神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林三野”。
林景欢精神一振,连忙抬起头,困意一扫而空。
说话的人是一个矮胖的书生,坐在末席角落位置,只见他与同桌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另一人立刻附和道:
“对对对!林兄在书院时便是了不得的人物,今日怎地不作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番话骤然抛出来,席间众人纷纷侧目。
而席上一山羊胡的夫子抚须含笑,三角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相隔几席的位置,沈行禛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盏稳稳端着,面上看不出什么。
林三野低笑一声,起身离席。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席上不少人微微一愣。
这一科的秀才,大多年纪不大,身形清瘦,穿着青衫往那儿一站,都是文质彬彬的模样。
林三野却不同。
他本就生得高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棵拔地而起的青松,硬生生把周围几个瘦弱的学子衬得如同没长成的鸡崽。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有老生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后生,倒有几分武状元的气派。”
旁边的人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悄悄补了一句:“就是不太像读书人。”
这话说得小声,没传开,但落在旁人耳朵里,便有人跟着点头。
林三野站定,略一拱手,声音朗然:“学生不擅诗词,勉强作了一首,请诸位指教。”
他稍作停顿,念道:
“绿波深处立多时,冷蕊疏茎各有姿。不向春风争艳丽,独将清节付心知。”
诗不算工整,辞藻也谈不上华丽,胜在意境清冷,倒有几分不与人争的意思。
正合了周知县的脾性。
他喜好清雅,最厌那些堆砌辞藻、空无一物的应景之作。
林三野这首诗虽朴素,却自有风骨,落在周知县耳朵里,便多了几分偏爱。
“好一个‘独将清节付心知’。诗如其人,不媚不俗。”周知县抚掌称赞,目光在林三野身上停了片刻。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那日在大河村见过一面,正是那个造水车的林家的三子,还有林家小哥儿,是个机灵的,说话有趣,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今见林三野站在这里,诗如其人,倒是不俗。
他笑着对身旁的县学教谕道:“这一科的秀才,倒是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
教谕连忙点头称是。
席间众人见知县大人发了话,也跟着称赞起来。
“确实,这诗虽不事雕琢,却自有风骨。”
“不争不抢,倒有几分隐士之风。”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
邱明达坐在席上,面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本以为林三野这个粗鄙武夫,在文宴上必定出丑,届时他只需轻轻点拨几句,便能坐实此人不学无术、不堪造就的名声。
谁知周知县竟对这诗赞不绝口,看那神色,分明是真心赏识。
邱明达心里一沉。
旁边那胖子凑过来,低声道:“夫子,这……”
邱明达瞪了他一眼,胖子便不敢吭声了。
邱明达故作沉吟,徐徐道:“说到这‘清节’二字,老夫倒想起一桩旧事。”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邱明达不紧不慢地说:“《礼记·曲礼》有云,‘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讲的是君子当有仁恕之心,待人以宽。”
“我辈读书人,最重德行,德行之本,在于尊师重道、恭谦有礼。若无此根基,纵有几分才学,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罢了。”
此言一出,席间便有人点头称是。
“正是。读书人若失了德行,才学再好也是枉然。”
“尊师重道,乃立身之本,不可不察。”
“《论语》里头也说了,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德行在前,学问在后,这是圣人定的规矩。”
林景欢听得满头问号,这老头叽里咕噜说啥呢?
林三野面上毫无半分波澜,仿佛这些话跟他毫无关系。
那厢边,同席的陈开度不耐烦道:“这人谁啊?好端端的宴席上,扯这些大道理做什么?
沈行禛没有接话,手指轻敲杯沿,目光却微微垂着,余光落在邱明达身上。
这些话说了这么多,火候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往正题上引了。
果然,只听邱明达话锋一转,叹道:“老夫在书馆教书多年,见过不少天资聪颖的学子,可惜啊,有些人仗着有几分才学,便目中无人,连师长都不放在眼里。这等行径,岂是读书人所为?”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林三野这边扫了一眼。
席上的周知县已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一个不敬师长的学子,可今日这宴席上坐着的,都是今科新中的秀才和即将赴乡试的学子,哪一个不是经过县学、书院正经教出来的?
当众说这等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周知县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了邱明达一眼。
邱明达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他等的就是今日这个场合,要的就是当着知县大人、县学教谕和诸位同窗的面,把林三野的名声彻底踩下去。
邱达明起身,向周知县拱了拱手,面露难色:“大人明鉴,老夫本不该在今日这般场合提起旧事。”
“可方才听林秀才吟诵‘独将清节付心知’一句,老夫便忍不住想起当年在书院时,这位林秀才的所作所为。”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尊师重道,乃读书人立身之本。若连这根本都丢了,诗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处?”
席间安静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林三野那边瞟。
林景欢终于听明白了,好哇,这老头是冲着他三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