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景欢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外头院子里有动静。
推开窗一看,林二斗正在套驴车,王荞花端着碗从灶房里出来。
“起了?快洗把脸,吃了饭再走。”
林景欢应了一声,三两下穿好衣裳,舀了瓢水胡乱抹了把脸,头发都顾不上仔细梳,跑到灶房抓了个杂粮饼子就要往外走。
王荞花一把拽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个灌满白开水的水囊。
“急什么,人又跑不了。路上饿了吃。”
林景欢把鸡蛋揣进怀里,饼子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爬上驴车。
林二斗已经坐在车头,手里攥着鞭子,见他上来,笑道:“瞧你这急吼吼的样子,比过年还上心。”
林景欢把饼子咽下去,理直气壮道:“那当然,人家辛辛苦苦考完试,咱们去接接,不是应该的么。”
林二斗“驾”了一声,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院门。
晨雾还没散,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白茫茫一片,露水打湿了车板。
林景欢把脚缩上来,盘腿坐着,剥了个鸡蛋吃。
林二斗在前头赶着车,嘴里闲不住:“你说沈秀才这会儿到哪儿了?咱们去县城能碰上不?”
林景欢把蛋黄咽下去,道:“他前儿捎了信回来,说是考完便归,算脚程今明两日该到了。他刚考完,肯定累得慌,咱们去接一接,他就不用再走那几十里路了。”
“啧啧,咱家欢哥儿啥时候这么会心疼人了。”林二斗回过头,挤眉弄眼地看他。
林景欢把鸡蛋壳往他背上扔:“好好赶你的车!”
林二斗哈哈大笑,驴车在晨光里走得稳稳当当。
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了老高。
两人在城门口不远处的茶棚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林二斗仰着脖子灌了一大碗,抹抹嘴道:“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他今儿不到呢?”
“那就明儿再来。”林景欢从怀里掏出一本话本,是前儿个在县城买的,他还没看完,“你要等不及,先回去,我自己等。”
林二斗嗤了一声:“得了吧,娘知道了不得扒我的皮。等就等,左右今日也没什么事。”
茶棚里渐渐热闹起来。
来来往往的行人歇脚的不少,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人,也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后生。
林景欢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想听听有没有人从府城那边过来,能捎带点消息。
“……今年的乡试题目比往年难了不少,四书题出得刁钻,策论又考了农政。我听说好多人在贡院里头抓耳挠腮,交白卷的都有。”
对面的人叹道:“年年都说难,年年不也照样有人中。咱们这些人,也就是陪跑的命。”
那灰衫人又道:“听说了没?今年江南大旱,朝廷的策论题就出的赈灾。我要是早两个月知道,多看看这方面的书,也不至于在考场上干瞪眼。”
林景欢听到“江南大旱”四个字,心里一动。
沈行禛的信里也提过这事,说是今年的策论多半要考农政。
原来真被他猜中了。
那几个读书人吃过茶,歇歇脚便离开了。
茶棚里坐久了,话本也看了大半本,林景欢把书合上,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
林二斗已经跟旁边一个卖草鞋的老汉聊上了,从草编手艺扯到今年收成,又从收成扯到县太爷今年如何体恤百姓,聊得热络,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
日头一点点挪到头顶,茶棚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林二斗去买了两碗素面,兄弟俩凑合着吃了。
林景欢的话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他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路边,踮着脚往城里张望。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林二斗靠在桌边,剔着牙,不紧不慢地说。
林景欢不理他,继续张望。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城门口的人流里,终于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高挑清瘦,一个略矮些,从马车下来,脚步不快,像是赶了远路的人。
林景欢一眼就认出来了,拔腿就往那边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拽起林二斗的袖子:“来了来了!快走!”
林二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笑道:“看见就看见了,急什么。”
林景欢已经跑出去了。
沈行禛一边往城里走,一边侧头跟旁边的陈开度说着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喊,抬眼望过来。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可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朝他跑过来的少年。
少年跑得急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脸上带着笑,鲜活热烈,又干净纯粹。
沈行禛怔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人身上,仿佛周遭的喧嚣都褪了色。
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这几日赶路,夜里没睡踏实,白日里便有些恍惚。
可那身影越来越近,眉眼越来越清晰,不是梦,也不是眼花。
他唇角微弯,眼底那点疲惫被什么光亮一寸寸点亮,整个人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欢喜浇透了,从内而外地暖了起来。
林景欢跑到跟前,喘着气上下打量他。
沈行禛的胡茬冒出来浅浅一层,衬得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眼睛却还是清亮的,精神看着还好。
“怎么来了?”沈行禛问,声音有些哑。
“来接你啊。”林景欢理所当然地说,“你刚考完试,肯定累坏了,再去赶船走路,多折腾。”
陈开度站在旁边,看看沈行禛,又看看林景欢,酸溜溜地开口:“哎,怎么就没人来接我?我也是考了九天的人,我也累啊。”
林景欢扭头看他:“你也在啊?”
“我怎么就不能在了?”陈开度一脸受伤,“你这小哥儿是专门来气我的吧?”
林景欢咯咯笑了,一挥手,大方道:“走走走,给你们接风洗尘去!”
陈开度立马接话:“这话我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