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欢一愣,随即惊喜地脱口而出:“禾哥儿!”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你怎么在这儿?”
宋青禾含笑的声音传过来:“是我。别急,先进去再说。”
林景欢心里又惊又喜,瞬间明白过来。
难怪出门前阿圆说“那边还有个人等着见你”,原来禾哥儿早早就在沈家了。
他心中感动不已,鼻子又有些发酸,可这大喜的日子,他使劲忍住了。
沈家堂屋里早已挤满了人。
正中摆着天地桌,红烛高照,香烟袅袅。
沈行禛牵着林景欢走到桌前,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两人转身向外,躬身拜下。
二拜高堂,沈家没有长辈在堂,沈行禛便领着林景欢向着摆着祖父母和母亲牌位的方向拜了三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弯下腰去,盖头轻轻晃动,几乎碰到沈行禛的衣襟。
“送入洞房!”
众人哄笑起来,簇拥着两人往新房走。
沈行禛被同窗好友们拉着去前院敬酒,宋青禾和沈玉珠一左一右扶着林景欢进了新房。
新房在正房东侧,窗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框上挂着红绸,门口铺着红毡。
进了门,宋青禾扶着林景欢在炕沿上坐下,沈玉珠跑去关上门,笑嘻嘻地凑过来。
林景欢掀开盖头一角,打量着屋里。
炕上铺着大红的被褥,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并排摆着。
炕柜上摆着一对红烛,烛火跳动,将满室映得通红。
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红梅,疏疏落落的,添了几分雅致。
墙角的新箱笼漆得发亮,上头贴着红双喜。
桌椅板凳都是新打的,漆色光亮,连窗纸都是新糊的。
林景欢满意地点点头,沈行禛把屋子布置得倒是不错。
“禾哥儿,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在这儿?”林景欢迫不及待地问。
宋青禾在他旁边坐下,解释道:“阿圆替我递了话给沈举人,说我想来喝你的喜酒,又怕不方便。”
“沈举人听了,特意让人捎信给我大伯,说若我方便,只管来,他这边一切都会安排妥当。我大伯便替我向酒楼告了几天假,昨日到的。”
林景欢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道:“你大老远跑一趟,耽误了工钱,回头我补给你。”
宋青禾笑着推他一下:“说什么呢。你成亲,我就是爬也要爬来。”
沈玉珠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小心地递到林景欢手里:“嫂子,你饿不饿?哥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说你先垫垫肚子,一会儿还有菜端来。”
林景欢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温热热的,甜丝丝的。
他确实饿了,从早上到这会儿就吃了几个饺子,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沈玉珠又跑了一趟,端来一碗鸡汤、一盘香酥乳鸽,上面还有几块烧鹅、红烧肉、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两个馒头,摆在小炕桌上。
林景欢迫不及待掀开盖头,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可饿死我了。”
宋青禾和沈玉珠坐在旁边陪他说话。
三人叽叽咕咕的,说阿圆,说谷雨,说春杏,说村里的事。
宋青禾又说起他在醉仙居后厨打杂的事,说灶上的王师傅脾气大但心肠好,说他现在能切丝了,虽然切得慢,但好歹不像头一回那样切到手指。
林景欢听得又心疼又想笑,沈玉珠也歪着脑袋听,时不时插一句嘴。
前院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猜拳行令的,劝酒说笑的,热闹非凡。
沈行禛被一干同窗围着灌酒,陈开度端着酒杯,笑嘻嘻地喊:“子珩,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多喝几杯怎么行?来来来,兄弟敬你一杯!”
沈行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陈开度又倒满,他又喝了。
旁边的人见他这般爽快,便轮番上来敬酒,你一杯我一杯,沈行禛来者不拒,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红,眼神也有些迷离,脚步微微发虚。
陈开度终于有些过意不去了,拦住了还要往上冲的人:“行了行了,子珩酒量不好,再灌下去今晚就别想入洞房了。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差不多得了。”
众人哄笑着散开,放沈行禛出了前院。
沈行禛被人扶着往后院走,脚步虚浮,身子微微晃着,像随时要倒。
可出了前院,四下无人时,他直起身子,眼底那层朦胧醉意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清明。
他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袖口,大步流星地朝新房走去。
新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隐隐传来说笑声。
沈行禛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放得低而柔:“欢哥儿。”
里头的声音顿时停了,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片刻后门开了。
宋青禾侧身让开,朝沈行禛微微颔首,拉着沈玉珠的手快步退了出去。
沈玉珠回头冲她哥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
林景欢端端正正坐着,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两只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屋里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湿漉漉的,他在喜服上蹭了蹭,又攥紧了。
沈行禛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急着掀盖头,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大红嫁衣铺在炕沿上,层层叠叠的,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盖头垂下来,遮住了那张他想了许久的脸,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和一双搭在膝上的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其中一只。
那手指微凉,骨节细瘦,指尖带着薄茧,是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将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低地唤了一声:“欢哥儿。”
嗓音微哑,像含着沙,又像忍着什么,温柔得不像话。
林景欢的耳朵像是被羽毛轻轻拂了一下,酥酥痒痒的,连带着心尖都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氛,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行禛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盖头的一角。
他没有立刻掀起,指尖在红绸上停留了一瞬。
盖头缓缓掀起,一寸一寸,露出林景欢的脸。
先是下巴,尖尖的,白净的,烛光映在上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然后是嘴唇,红润润的,微微抿着,唇线分明。
再是鼻梁,挺秀的,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最后是那双眼睛。
烛光映入他的眼底,像两颗碎星落了进去,亮得惊人。
沈行禛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红的嫁衣衬得他面若桃花,眉目如画。
往日里懒散随意的少年,此刻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眼睫微垂,唇色嫣然,像一朵被春风催开的花,灼灼其华。
沈行禛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再也移不开了。
他见过欢哥儿许多次,在河边的柳树下,在林家的灶房里,在青云岭的红叶间,在那场初雪里。
可那些都不及这一刻。
大红嫁衣,红烛高照,满室的喜气都成了他的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