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第三场考完,沈行禛回到甜水井胡同,足足歇了三日才缓过劲来。
三场科考尽数落幕,一月之后正式放杏榜。
等待放榜的日子,京城的气氛反倒比考试时还要躁动几分。
各地的举子们三五成群聚在茶楼酒肆里,有人高声谈论考题,有人摇头叹息发挥失常,也有人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把几个月的压抑和紧张一股脑往外倒。
三四月的京城,正是春光大好的时节。
倒春寒早已过去,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胡同两旁的树木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墙角不知谁家种的迎春花开了,金黄的小花密密匝匝,垂下来像一道花帘子。
林景欢见沈行禛在家里闷了好几日,便拉着他出门踏青。
两人换了轻便的春衫,从甜水井胡同出来,沿着城墙根慢慢往南走。
城外的护城河两岸,杨柳垂丝,绿草如茵。
三三两两的踏青人散在河岸边,有放风筝的孩童,有席地野炊的书生,还有牵着马慢悠悠遛弯的老者。
林景欢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铺了块布,把带来的饼干、果脯、肉干一样一样摆出来。
沈行禛坐在旁边,看着远处河面上的水鸟发呆。
“在想什么?”林景欢递给他一块饼干。
沈行禛接过饼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想从前在县学读书的时候,每年春天夫子也会带我们出城踏青。”
“那时候只觉得是寻常事,如今想起来,倒觉得难得。”
林景欢说:“从前是读书人踏青,如今也是读书人踏青,心境不一样罢了。”
沈行禛笑了笑,把那块饼干吃完了。
两人在河边待了大半个时辰,说了些有的没的。
林景欢说大嫂的饼干摊子生意越来越好,这几日连隔壁胡同的人都闻着香味找过来买。
又说二嫂的书包赶在春闱前又出了一批,二哥拉到贡院门口卖,不到半天就抢光了,好几个没买着的书生追着驴车问什么时候还有货。
沈行禛听着,嘴角含着笑意,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等放榜了,若是中了,还得请季兄吃酒,这些日子他也帮了不少忙。”
河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林景欢靠在他肩上,眯着眼晒太阳。
元宝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扒拉出来的骨头,献宝似的放在两人跟前,摇着尾巴等夸奖。
林景欢哭笑不得,把那根骨头捡起来扔远了。
元宝汪汪叫着追了过去。
两人在城外消磨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往回走。
林景欢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是回来的路上顺手挖的。
沈行禛跟在后头,替他拎着鞋。
林景欢嫌走路磨脚,把鞋脱了赤脚踩在草地上,走了没几步便喊脚底板硌得慌,沈行禛便把鞋拎在手里,弯腰将他背了起来。
林景欢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说:“行禛哥哥最好了。”
沈行禛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他。
林景欢装作没看见,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沈行禛没说话,唇角微微上扬,背着他慢慢往回走。
进了城,林景欢才从他背上滑下来,接过鞋穿好,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又恢复了正经模样。
沈行禛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他那点小心思,两人并肩进了甜水井胡同。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王荞花从灶房探出头来,见两人回来,笑道:“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炖了排骨。”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
春闱结束后,沈行禛不用再闭门苦读,整个人松快了许多。
每日睡到自然醒,起来后在院子里打两遍拳,活动活动筋骨,然后泡一壶茶,坐在廊下看书。
有时也去书坊逛逛,买几本新出的闲书,带回来与林景欢一起看。
林景欢见他那副闲适自在的模样,心里也替他高兴。
读了十几年的书,好不容易考完了,是该好好松快松快。
与此同时,贡院内帘,却是另一番紧张忙碌的景象。
会试虽已结束,考官的活计才刚开始。
数千份试卷收齐之后,先由誊录书手用朱笔重新誊抄一遍。
这是为了防止考官辨认笔迹,徇私舞弊。
誊抄完毕,再由对读官逐字逐句校对,确认无误后,才将朱卷送入内帘,交由考官批阅。
闻景行作为正主考,坐镇内帘,统揽全局。
数位同考官分房阅卷,各自从分到的试卷中筛选出上等的,推荐给主考,称作“荐卷”。
闻景行收到荐卷后,再与副主考及诸位同考官一同会审,公开商议,共同决定取舍。
“闻大人,这份文章,下官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好。”
闻景行接过来,展卷细读。
堂中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看着他,等他评判。
闻景行读完策论,又翻回去重读了四书文,看了半晌,才将卷子放下。
他没有说话,先递给了右手边的孙大人。
“你也看看。”
孙大人接过卷子,读得极慢,一字一句地看。
读到策论中段,手指在卷子上点了点,又翻回前面重读。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这篇,好。策论对漕运之弊看得透彻,所提疏浚之法也切实可行。四书文规矩法度,无一字无来历,又不失自家气象。难得,难得。”
另一位考官在一旁频频点头:“下官也是这个意思。这篇文章,是这几日看到的卷子里最出挑的。”
卷子在同考官手中传阅,每到一人手里,都要停留许久。
堂中一时议论纷纷,几位同考官各抒己见,有赞的,有保留的,争论不休。
闻景行坐在上首,始终没有参与争论。
等众人说完了,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
“这篇文章的见识,在已阅卷子中首屈一指。四书文也规矩工整,无懈可击。”
“至于……时务对策尚有疏漏,部分见解略显粗浅,”他微微一笑,“会试之后还有殿试,文章见识够了,殿试当面策问,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
这话说得在理,几位尚有疑虑的同考官也不好再坚持。
闻景行拿起笔,在这份卷子上写了一个“荐”字,搁在一旁。
“先放着,等高荐卷凑齐了,再一起定等第。”
接下来的日子,又有几份卷子被陆续推荐上来。
经过反复商议,数百份卷子被一一确定等第,从第一等往下,层层排定。
待到所有卷子评定完毕,闻景行与副主考、诸位同考官一同拆开弥封,将朱卷与墨卷对照,填注姓名,排定名次,造册呈进,以待圣裁。
这便是所谓的“填榜”。
杏榜未出,京城中已是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