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收齐之后,由弥封官当场糊名、编号,送入东阁阅卷。
殿试的读卷官与会试的考官,并非同一批人。
会试由礼部主持,主考是文渊阁大学士闻景行。
而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读卷官皆是内阁重臣。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梁阁老,另有几位翰林学士和部院大臣,共计八人。
东阁内灯火通明。
八位读卷官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堆着一摞试卷。
殿试不考四书文,只考一道策问,卷子比会试少了许多,但每一份都是数千字的长篇大论,读起来并不轻松。
梁阁老坐在上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仍锐利如鹰。
他阅卷极快,一份策论扫过几行,便能判断出文章的大致水准。
合意的便放在右手边,不合意的直接搁到左手边,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其他几位读卷官也各司其职,东阁内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低语。
夜渐深了,东阁内的烛火换过第三批。
八位读卷官面前的试卷已基本阅毕,分作几叠码放在案头。
梁阁老放下最后一卷,揉了揉眉心,扫视一圈:“都看完了?”
众人纷纷点头。
梁阁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道:“那就合议吧。各人把荐卷拿出来,咱们一篇一篇过。”
话音落下,几位读卷官便各自从手边抽出一两卷,放在案中。
众人轮流传阅,间或低声议论几句,或点头赞许,或摇头不语,各有取舍。
议到第三轮时,一位姓王的翰林学士推出一卷,道:“这一篇,诸位不妨细看看。”
几人接过,依次传阅。
有人看罢微微颔首,有人沉吟不语,也有人翻了两页便搁下,面上不置可否。
李学士率先开口:“这篇文章……倒也算工整,只是与前头那几份相比,似乎稍显平庸了些。”
工部尚书曹崇善摇头:“论证虽扎实,但缺乏新意。边防屯田之策,若只是停留在‘恢复旧制’的层面,未免有些令人失望。”
礼部侍郎许敬宗仔细看过文章,心里微微一动。
这文章的风格沉稳朴实,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仅许敬宗如此想,几位读卷官心里也都浮起同一个念头。
今科会元是闻景行钦定的,虽然众人还没见过会元的试卷,但闻景行素来偏好稳重温润的文风,重经义而轻实务,门下弟子也都是这个路子。
眼前这篇文章的写法,倒有几分那个影子。
不过这话谁也没说出口。
殿试糊名阅卷,本就为的是杜绝门户之见,此时无凭无据地猜测考生身份,既不妥当,也犯忌讳。
梁阁老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点评,只是搁在了一旁。
那意思很明显:不入前十。
朝堂众人皆知,梁阁老与闻景行除了政见上素来不合,还有一层更深的过节。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闻景行尚在都察院任职,弹劾过梁阁老的门生贪墨军饷。
那门生最终被革职查办,梁阁老虽未受牵连,却也因此事在御前失了三分颜面。
自那以后,两人便彻底结了梁子。
朝堂上,凡闻景行赞成的,梁阁老必要挑出几处毛病;凡梁阁老推行的,闻景行也必定设法阻挠。
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从政见之争斗到了意气之争,朝中上下无人不知。
除了这层旧怨,他们二人在文章一道上也是南辕北辙。
闻景行偏好温润典雅之风,做文章讲究法度森严、引经据典,一字一句皆有出处,读来如春风拂面,温厚平和。
而梁阁老却偏爱那些敢于直陈时弊、笔锋犀利的文章,认为空谈义理无益于国事,策论一道,当以切中时弊为要。
在他看来,今科会元的文章太过规矩,虽挑不出什么错处,却也说不上出彩,读来总觉得少了些锐气,与那“会元”的名头不甚相符。
讨论继续进行。
又过了两轮,另一位姓赵的翰林推出一卷,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诸位再看看这一篇。”
众人接过,传阅了一圈。
这一篇与前头那篇不同,开篇便直指边防之弊,言辞犀利,毫不避讳。
众人传阅一圈,目光都亮了几分。
工部尚书曹崇善捋着胡须道:“这篇有骨力,敢说敢论。前头几篇虽也扎实,却少了这份胆气。”
礼部侍郎许敬宗点头附和:“边防屯田一事,朝中议论多年,始终未见推行,症结何在?无非是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这篇文章能直指要害,不回避、不粉饰,难得。”
梁阁老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神色微微松动。
他没有立刻点评,而是将卷子放在案上,手指在卷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开口:“这一篇可入前十。”
众人便知,这一篇入了梁阁老的眼。
有了这一卷打底,后面的合议便顺畅了许多。
几位读卷官各自拿出自己看中的卷子,一一传阅讨论。
有争议的便反复辩论,意见一致的便直接列入前十。
议到四更天,前十名的卷子终于定了下来。
梁阁老将排好次序的十份卷子收拢,亲自封入黄绫袋中,盖上首辅印信。
“诸位辛苦。”他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明日一早,这十份卷子便呈送御前,恭候圣裁。”
众人纷纷起身回礼,各自散去。
东阁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宫道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晃着昏黄的光。
次日清晨,十份卷子被送入乾元宫。
弘定帝用了半个时辰,将十份策论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又挑出几篇重读了一遍,才放下朱笔。
“梁阁老。”他开口。
“臣在。”
“这三份,朕看过了。”弘定帝指了指面前的三份卷子,“各有千秋,难分高下。梁阁老觉得哪一份更胜一筹?”
梁阁老躬身道:“臣以为,三份皆是上上之选。若论稳健周全,甲卷为首;若论文采气势,乙卷居冠;若论见识胆略,丙卷最佳。如何定夺,还请圣上乾纲独断。”
弘定帝笑了笑:“梁阁老这是把球踢回给朕了。”
梁阁老低头:“臣不敢。”
弘定帝没有再追问,重新拿起三份卷子,又看了一遍。
殿中安静了许久。
最终,弘定帝拿起朱笔,在第三份卷子上画了一个圈。
“就这份吧。”
弘定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份卷子,朕看着笔力不凡。梁阁老可知道,这是哪一位贡士的手笔?”
梁阁老如实回答:“弥封未拆,臣亦不知。”
弘定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就拆弥封吧。”
礼部官员上前,当众拆开弥封,取出墨卷,与朱卷对照无误后,高声唱名。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时,殿中几位读卷官皆露出诧异的神色。
怎么会是此人?
殿外,闻景行垂手立于廊柱之侧。
殿门虽掩着,里头传胪唱名的声音却隐隐透出几缕,隔着厚重的门板,听不真切,只偶尔飘出一两个模糊的字眼。
他立在那里,面上神色不动,只微微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