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侍读与陈致、刘敏三人躬身退出了殿外。
廊下清风拂面,陈致站在阶前,方才殿中那股激动与紧张被风一拂,渐渐沉了下来,化作了满心的怅然。
他在翰林院熬了三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在御前露脸的机会,本指望着能借此入了圣上的眼。
可圣上不仅连一句关于学问的话都没问他,反而还特意点名让新科状元下次来侍读。
陈致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到了极点。
刘敏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
魏侍读走在前面,步履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殿内,弘定帝摒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太监常顺伺候。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了些:“昨日太傅送来的策论,朕看过了。论漕运利弊那篇,条理比上月那篇清楚了不少,太傅也说你近来用功。”
李元禧老老实实道:“太傅说儿臣论据还欠扎实,让儿臣再去翻翻《通典》里的食货篇。”
弘定帝笑了一声:“他倒是严格。”
随即话锋一转:“今日朕前来,还有另一桩事。余绍那案子,大理寺已经审结了。”
他看着李元禧,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你不妨猜猜,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李元禧茫然地摇了摇头:“儿臣不知。儿臣平日里只在东宫读书,朝中大臣都不曾私下结交,实在猜不出是谁敢指使余绍做下这等事。”
弘定帝被他这副懵懂的样子给气笑了。
“你啊你,除了读书,这朝堂上的事你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弘定帝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随后朝一旁侍立的太监常顺抬了抬手。
常顺会意,上前一步,躬身向李元禧禀报道:“太子殿下,陆长风已经查明,余绍虽是东宫内侍,但早年曾受过大皇子生母淑妃娘娘的恩惠。”
“此次倒卖秋粮,正是大皇子暗中指使,意图将罪名嫁祸给东宫,以此扳倒殿下。”
“五城兵马司那边,也是大皇子暗中授意,替他们遮掩的。”
“京郊大营中,也有大皇子安插的人手,专管粮秣账目。陆长风顺藤摸瓜,已经拿到了账册和供词,铁证如山。”
李元禧听着太监的汇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大皇兄?”李元禧喃喃自语,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地后退了半步,“这不可能……”
弘定帝看着他,目光沉沉:“这是陆长风亲自查实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
“太子觉得,这些证据可否确凿?或者说,太子认为,这是陆长风捏造证据,陷害你的皇长兄?”
“朕这就下旨,将陆长风那老匹夫拖出去千刀万剐!”
李元禧怔住了,他怎么可能相信陆长风会陷害大皇兄?
他从小就听说过陆长风的事迹。
这位曾经的大理寺卿,铁面无私,断案如神,他手里经办的案子,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桩冤假错案。
如果他说大皇兄有罪,那必然是铁证如山。
可是,大皇兄怎么会……
李元禧双眼含泪,面上露出了痛苦挣扎的神色。
“只是,儿臣想不明白……”李元禧的声音更咽了,“大皇兄为何要这样做?”
李元禧在心里不断地回想着。
自小,大皇兄就对他颇为照顾,他骑马,带他放纸鸢。
有一回他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大皇兄背着他一路跑回了寝殿,急得满头大汗。
那样的兄长,怎么会是背后指使余绍陷害他的人。
弘定帝看着他这副茫然失措的模样,虽然痛心,但也清楚,这是李元禧作为储君,必须要经历的考验和磨砺。
他不能永远躲在自己身后当一个纯善的皇子。
“皇家无私情。”弘定帝沉声说道,语气中透着帝王的无情与威严,“在权力面前,父子、兄弟,皆可反目。”
“你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将来如何君临天下?”
李元禧恍惚地站着,眼眶微红,良久才摇了摇头:“儿臣只是……想不通。”
弘定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出言安慰,只沉声道:“想不通,便慢慢想。今日朕再问你,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你大皇兄?”
李元禧沉默了片刻,撩袍跪下:“儿臣恳请父皇,留大皇兄一命。大皇兄虽犯下大错,但他终究是儿臣的兄长,是父皇的骨肉。”
“若处死大皇兄,父皇晚年念及,心中必痛。儿臣不愿父皇受此苦楚。”
弘定帝垂目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那就依你。只是你要记着今日这番话,日后莫要后悔。”
李元禧叩首:“儿臣不悔。”
弘定帝扶他起来,又问道:“那陆长风呢?他查明了真相,替东宫洗清了嫌疑,也算是立了大功。”
“你觉得,朕该如何赏他?”
李元禧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陆长风虽然行事有些乖张,但确实是个难得的断案奇才。”
“既然他喜欢破案,那就不如让他留在刑部或者大理寺,继续查案吧。这样既能物尽其用,也能震慑那些宵小之徒。”
弘定帝眉梢微动,看着太子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心里那点担忧总算淡了几分。
这孩子虽过于仁厚,却也懂得知人善任,不算糊涂。
日后有得力的大臣辅佐,倒也不至于太过软弱。
他嗯了一声:“就依你所奏。”
回到翰林院的史馆。
陈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见到沈行禛时,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了个招呼,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般逢迎和热情。
沈行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并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刘敏却没有像陈致那样耿耿于怀。
他在翰林院待的时间长了,见惯了这种因为一时的机遇和圣宠而产生的心里落差。
他很清楚,在官场上,运气有时候比才华更重要。
若是沈行禛真的能得到圣上的赏识,那他以后的仕途必定不可限量。
自己现在与他交好,结下一份善缘,日后说不定也能跟着沾沾光。
想到这里,刘敏走到沈行禛身边,笑着说道:“沈修撰,恭喜了。”
沈行禛停下手里的笔,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刘大人,何喜之有?”
刘敏将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皇上今日在东宫,特意向魏侍读问起了你。还交代魏侍读,下次去东宫讲学时,让你也一同前去侍读。”
沈行禛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搁下笔,起身朝刘敏拱手道:“多谢刘大人告知。”
刘敏见他神色沉稳,没有半分浮躁之色,心里又高看了他几分,笑道:“沈修撰心中有数便好,我就不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