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陆也没想到,还能有官复原职的一天。”
陆长风端着一杯浊酒,语气复杂,似是感慨,又似是自嘲。
小酒馆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人,角落里一盏油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映得人影绰绰。
连猜拳划掌的声音,都显得遥远起来。
林三野坐在他对面,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恭喜。”
陆长风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辣得他眯了眯眼。
今儿下午传旨太监到的时候,他还以为皇帝终于忍不住要砍他了。
跪地听宣,却听见“官复原职”四个字,他愣了愣,才叩头谢恩。
他陆长风半辈子在大理寺摸爬滚打,断过无数奇案,也得罪过无数权贵。
当年庆王一案,满朝噤声,他照查不误,最后一纸文书被罢了官,卷铺盖走人。
这些年替书坊写话本换酒钱,笔底下写的都是旁人断案如神,到头来自己一身本事却只能拿来编故事,终究是憋屈。
如今一道旨意下来,官复原职,他陆长风又回来了。
这些年憋在肚子里的那口气,总算是顺了。
思绪缓缓收回,陆长风拿起粗陶酒壶,亲自给林三野满上了一杯,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桩案子能这么快水落石出,多亏了你小子。”
“要不是你顺藤摸瓜在暗处探查,又替老头子挡了那么多明枪暗箭,这案子绝没有这么顺利。
“老陆我承你这个大情,干了!”
林三野端起酒杯,不以为意道:“我不过是碰巧撞破了那些人的行踪,顺手为之罢了。”
“真正把这案子翻过来的,是你自己,与我干系不大,不用谢我。”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陆长风放下酒杯,打量着对面这张冷峻的脸。
心里暗暗叹息。
这林三野,心思缜密,身手了得,遇事冷静果断,绝对是个办案的好苗子!
可惜了,偏偏还是个读书人!
而且,还是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读书人!
不然,他早就把他弄到大理寺来,当自己的左膀右臂了。
想到这里,陆长风没忍住,瞪了林三野一眼,骂道:“你说你,有这么好的身手和脑子,怎么就不能在科举上多用点心?”
“国子监那是大晋数一数二的学府,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你倒好,天天想着翻墙逃课,满大街地溜达!”
“真是不争气!”
林三野被他骂得莫名其妙,挑了挑眉,却也没反驳。
陆长风越说越觉得恨铁不成钢:“我告诉你,两年后的乡试,你小子必须给我好好考!”
“要是考不上举人,老子就亲自去国子监,把你提溜到大理寺来当个跑腿小吏!”
说着说着,陆长风顿了一下,掐指一算:“明年是弘定二十九年……”
他忽然嘿嘿一笑,语气一转道:“小子,你可别等两年后了。今年就得加把劲备考了!”
林三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按制,乡试三年一次,下一次应该是弘定三十年才对。
陆长风怎么会让他今年就备考?
除非……明年有恩科。
朝廷一般三年一科考,只有遇到皇家大喜事才会加开恩科。
明年是什么大喜事,竟然要开恩科?
林三野心思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接话道:“考不考得上,再说吧。不过国子监里头,那些监生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怎么说?”陆长风斜着眼睛看他。
林三野道:“头一天进国子监,还没摸清讲堂朝哪边开,就有几个监生主动上来,又是帮着引路又是帮着找座,热情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陆长风挑起一边眉毛:“还有这种事?”
“我当时也觉得稀奇。”林三野语气淡淡的,“结果忙活完了,人家就开始盘问籍贯、家世、门第,问得比五城兵马司查案子还仔细。”
“临了撂下一句话,说往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事互相照应。我一打听才知道,这叫拜山头。”
“收了你的孝敬银子,往后在监里就罩着你。没孝敬的,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关照’你,关照到你待不下去为止。”
陆长风听了,不屑地嗤笑一声:“国子监里那些个监生,一般都是些官宦子弟、勋贵之后。他们去国子监,不过是走个过场,混个出身,有几个是真心想读书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拉帮结派,攀附门庭,这套把戏他们从家里学来的,倒是在国子监里头练得炉火纯青。”
“不过,你别看那些监生不成器,国子监里的祭酒和司业,都是当世名家。你安心跟着他们学习就是了,别管那些闲事。”
林三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小酒馆里一直喝到打烊。
陆长风这回是真的喝得有点多了,走路都有些摇晃。
林三野付了酒钱,扶着他往长盛街走。
“老陆,黑子和狗剩他们俩,就暂时交给你了。”林三野一边走一边说道。
陆长风豪气地锤了锤胸膛:“放心!包在老子身上!”
“他们俩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老子既然官复原职了,自然不会亏待他们。改日我就把他们弄进大理寺,先谋个差役当当。”
黑子和狗剩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进大理寺当差的一天!
虽然只是个没品级的衙役小吏,但那可是大理寺啊!
走出去,那也是穿着官衣,戴着官帽的官差老爷!
这要是回了大河村,足够他们吹一百年的牛了!
娘/媳妇,你儿子/相公出息了!
以后咱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两人激动过后,连连向林三野拜谢。
“老大,多谢你!要不是你,我们这辈子恐怕都在街上当混混了!”
“是啊老大,以后你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们在所不辞!”
林三野挑起眉头,叮嘱了一句:“在大理寺当差,凡事多听老陆的安排,少说话,多做事。遇到危险,保命要紧。”
“老大放心!咱们记住了!”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交代完这些,林三野便离开了长盛街。
回到甜水井胡同,夜色已深。
林三野没有叫门,而是习惯性地绕到院墙边,纵身一跃,翻墙而入。
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到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好啊,你个老三,我就知道你小子今晚又得翻墙!”
林三野眯眼一看。
只见林大实和林二斗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气势汹汹地站在墙根底下,一左一右地将他堵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