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升高了些,看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景欢落了座,四下张望了一圈。
他们坐的位置在东侧看台的边角,不算太偏,却也并不靠前,前头还坐着几排人,视野被挡了小半。
左右都挨着别的宾客,中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竹帘,隔壁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得分明。
林三野刚把他们安顿好,便被几个国子监的同窗叫走了,说是要先去换衣裳、热身试马。
袁朗陪着陈阿圆坐在后排,玉珠挨着林景欢坐下,安安静静的。
林景欢坐在凉棚里,一边吃着小几上的糕点,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
他靠近沈行禛耳边,小小声地跟他咬耳朵:“禛禛,你看那边那个穿紫衣服的,排场好大啊,身后跟了五六个小厮伺候。”
“还有那个穿白衣服的,瞧着文文弱弱的,怎么也来打马球,不怕被撞飞了。”
沈行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那是翰林院掌院周学士的幼子,听说骑术颇佳,并非面上瞧着那般文弱。”
林景欢啧了一声:“人不可貌相。”
场边的帐篷里,林三野已换好了护膝和护腕,接过同窗递来的一柄球杆,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球杆长约三尺,杆头削成弯月形,裹着一层牛皮。
十几匹精选出来的马正在身后打着响鼻,其中一匹栗色雄马格外高大,四蹄踏雪,颈上的鬃毛黑亮如漆。
他正垂眸试杆,忽然察觉到有一道冷飕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阴恻恻的,像是草丛里的蛇,黏腻而冰凉。
林三野抬起头,顺着目光看去。
七八步开外,李兆正靠在一根拴马桩上,手里拎着球杆,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见林三野看过来,也不躲,反倒扬起下巴,用球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那动作慢悠悠的,挑衅的意味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林三野与他对视了一瞬,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调整护腕上的皮绳。
这种跳梁小丑,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李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里的阴鸷又浓了几分。
他拿球杆往地上重重一顿,心里冷笑:姓林的,你现在就装吧!
一会儿到了场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今天,我非要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不可!
——
锣声一响,场边的人声便渐渐静了下来。
两队人马各自牵马入场,红衣红巾的是林三野所在的红队,青衣青巾的则是对面的青队。
看台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场中,连那些原本打着扇子闲聊的哥儿小姐们也纷纷坐正了身子。
红队这边正要清点上场人数,忽然队伍后头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队员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煞白,额上冷汗直冒。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们,急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其中一个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肚子疼,怕是早上吃坏了东西。”
红队众人登时变了脸色。
今日场上每队各出六人,外加两名备选,总共不过八人。
可眼下倒下的便有两人,加上一个昨天崴了脚的,能上场的只剩五个,连一队都凑不齐。
红队朋头压低嗓子骂道:“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锣声又响了一遍,司仪已在场边催促双方列队。青队那边早已整好阵型,
李兆骑在马上往这边瞟了一眼,扬声道:“怎么,红队的诸位,还上不上场了?”
“若是不行就趁早说,也省得大家干等着。”
他身后几个青队的人跟着哄笑,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怕不是见了咱们的阵仗,腿软了吧。”
红队的人脸色愈发难看,朋头攥紧了球杆,低声骂了一句:“这帮孙子。”
他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几人,又看了看场边,沉声道:“赵兄,你去看看后头还有没有能顶上的人!刘兄,你去问问别家有没有带会打马球的家将!”
两个同窗应声便往场边跑,一个去马厩那边寻人,一个去各家的帐篷前挨个打听。
场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看台上的宾客也开始交头接耳。
林景欢伸长脖子往那边瞧,隐约听见“缺人”“上不了场”之类的话,他转头道:“好像出事了,三哥他们队少了人。”
沈行禛也注意到了场边的动静,眉头微蹙。
不多时,去寻人的同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难看:“马厩那边问遍了,没有闲着的骑手。”
“别家的家将倒是带了,可都是人家自己队里的备选,不肯借。”
红队朋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六个人都凑不齐,这场球还没打就算输了。
王璋已赶到场边,问明情况后也皱起了眉。
他是东道主,比赛若因缺人而草草收场,面上也不好看。
林三野站在马旁,球杆斜搭在肩上,半阖着眼,像是来晒太阳的。
他本就是来走个过场,打不打都行。
正僵持着,场边的司仪第三次敲响了锣,高声道:“红队若再不出场,便算弃权。”
看台上的宾客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坐在前排的一个哥儿拿团扇遮了半边脸,小声跟同伴道:“红队连人都凑不齐,这场球还看什么。”
袁朗往场中看了两眼,站起身来道:“我下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沈行禛也站了起来,对林景欢道:“我跟袁校尉一道去看看。”
林景欢方才听见那司仪的锣声,又见红队那边一群人脸色都不大好,便点了点头:“去吧,三哥他们好像真遇上麻烦了。”
沈行禛和袁朗走下看台,来到场边。
红队的人正围在一处,愁眉苦脸。
沈行禛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一个红队朋侣苦笑道:“早上不知吃了什么,两个人腹痛不止,还有一个昨日崴了脚,如今连备选算上,队里还差一个人。”
袁朗往场中看了一眼,青队已列好阵势,马蹄踏着沙地发出哒哒声。
他又看了看红队这边的窘境,道:“那就我上吧,正好手脚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