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亮,沈行禛便醒了。
枕边人还蜷在被窝里,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被窝里那股茉莉香还若有若无地飘着。
他看了片刻,才起身穿衣。
他系好腰带,回头见林景欢仍睡得昏沉,便走到床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道:“今日我约了同僚应酬,晚间怕是要晚些回来。”
这话本昨晚就该跟他说,可昨晚那香脂闹腾了大半夜,倒把正经话给耽搁了。
林景欢“唔”了一声,又要合眼,忽地回过味来,半只眼睛睁开:“应酬?去外头喝酒?”
“嗯,外头同僚聚一聚,吃顿便饭。”
林景欢眼也不睁,只皱了皱鼻子,嗡声道:“那你不许喝太多,仔细伤胃。喝醉了可没人伺候你,我才不管你。”
说完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要睡去。
“好,不喝多。”
沈行禛应了一声,俯下身,指腹轻轻拂过林景欢散在枕上的鬓发,又在他额角落了一下,温声道:“睡吧。”
林景欢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他走似的,又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没两息便又睡沉了。
用过早饭,沈行禛提着翰林包出门,晨光正好。
走到翰林院门口时,已有几位同僚先到了。
几人立在阶前闲话,见沈行禛过来,纷纷招呼:“沈大人来了。”
“沈修撰今日来得倒早。”
沈行禛含笑一一拱手应了,便在阶前站定。
旁边一人眼尖,瞧见刘敏手里那只包儿,便笑道:“刘大人也换上这翰林包了?前儿个不是说嫌贵,舍不得么?”
刘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摸了摸鼻子,笑道:“架不住人人都有,我这天天跟你们一处进进出出,手里提个旧布包,倒显得寒碜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同僚接话道:“你别说,这包一上手,倒真有几分翰林的派头。回头我也去状元坊瞧瞧。”
众人都笑起来,说如今国子监那帮学子人人挎着状元包,翰林院这些官员便比着提翰林包,倒成了京城一景,也不知是谁带起来的势头。
沈行禛听他们说得热闹,心里失笑。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这势头是怎么来的。
那位“状元坊的大东家”,今早还在被窝里蜷着呢。
说笑几句,各自散开办公。
沈行禛在自己案前坐下,翻开卷宗,提笔蘸墨,开始批注昨日的文稿,从《太祖实录》里头几则建元朝的条目,写到户部送上来的漕运册子。
他做事向来专注,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声,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
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
他抬头,是陈致。
陈致站在门边,神色有些复杂,两人目光一对,陈致动了动嘴唇,似是有话要说,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手里捧着一摞公文,走到沈行禛案前放下,道:“沈修撰,这几份卷宗要得急,是直学士那边转来的。”
沈行禛见他欲言又止,便先开了口,语气如常:“陈大人放心,我这就逐条核校,今日之内必定批复完毕。”
陈致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案前坐下。
他翻开面前的卷宗,目光落在纸面上,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
那日从东宫回来,他便知道自己在圣上面前连一句问话都没捞着,而沈行禛人还没去,名字却已被圣上记下了。
他熬了三年才等来的机会,旁人轻轻松松便越了过去。
说半点不介怀是假的。
连着几日,他见了沈行禛便不自在,连下值后也不像从前那般搭伴回甜水井胡同了。
偏偏沈行禛待他跟没事人似的,语气客气又自然,仿佛从前那些疏远冷淡从未发生过。
这份坦荡,反倒衬得他自己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他越想越觉得脸上发臊,握笔的手紧了紧,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沈行禛并不知陈致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批完最后一卷,搁下笔,便见陆之诚从外头进来。
陆之诚是前几日才来翰林院报到的,分在修撰厅,与沈行禛隔了一间屋子。
他这人天生八面玲珑,才来没多久便跟史馆上下混得烂熟。
“几位大人还坐着呢?走走走,去公厨,沈兄家大哥刚把食盒送来了,今儿个是卤肉夹饼,去晚了可就凉了。”
几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都搁了笔,说说笑笑地往公厨去了。
卤肉夹饼照旧是分量十足,一人一个便能顶饱,刘敏吃得满嘴油光,连声夸林家嫂子的手艺越发好了。
午后,魏侍读唤沈行禛同行前往东宫。
李元禧已在书房候着。
魏侍读讲的是《资治通鉴》中一段,沈行禛在旁侍读,偶尔补几句。
魏侍读讲完一段,李元禧仍有些不解之处,便转向沈行禛:“方才魏侍读讲的是《资治通鉴》里的征伐篇,我有一事不解。”
他眼神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求知的认真:“西边战事平定已有数年,如今海禁渐开,西洋诸国的使团将至,我朝当以何种姿态相待?
“礼部那边定的是怀柔远人、厚往薄来的章程,可我总觉得,单是厚赏赐、示恩德,只怕还不够。”
沈行禛略一思索,拱手道:“殿下思虑深远。臣以为,怀柔固然不可少,但怀柔之外,更须立威。”
李元禧疑惑:“立威?”
“正是。”沈行禛道,“西洋诸国远渡重洋而来,所图者无非通商之利。若我朝一味厚往薄来,他们只当我朝软弱可欺,今日来了讨赏,明日回去便召来更多船队,得寸进尺。
“臣以为,不妨定下规矩,凡来朝贡者,须持我朝颁发的勘合文书,限定船数人数,货物按章抽税。来者欢迎,逾制者拒之门外。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李元禧听着,眼中露出亮色,抚掌道:“沈先生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父皇常说,与外邦相交,最忌无规矩。我前日读《岭外代答》,见前朝市舶司旧例,凡商船入港,皆须验凭抽解,有敢夹带私货者,船货一并没官。可见这规矩二字,自古便有。”
沈行禛颔首:“殿下读书能通古知今,臣佩服。”
李元禧笑道:“沈先生不必捧我。我倒想请教,这勘合文书一事,若真要施行,该由哪一部牵头?”
沈行禛想了想,道:“礼部掌宾礼,市舶司掌通商,此事若要顺遂,须两部协同。”
“臣以为,可由礼部定规章,市舶司核货物,另派御史巡察监督,三司各司其职,便不会互相推诿。”
李元禧点了点头,又仔细想了想,郑重道:“先生这番话,我记下了。改日若父皇问起,我也好有个章法。”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行禛,语气真诚:“沈先生虽入翰林不久,但见识通透,事事皆有章程,我每回听先生说话,都觉受益匪浅。”
沈行禛躬身道:“殿下过誉,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讲学结束后,沈行禛随魏侍读告辞出宫。
回到翰林院,他将在东宫所记的几条要点重新誊录了一份,归档备查。
搁下笔,他瞧了眼天色,见时候不早,便合上卷册,拂袖起身。
今日他做东,请梁清淮和钱惟诚二人聚一聚。
陆之诚闻言,也闲闲地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提议:“既是沈兄请客,我倒知道一个好去处。”
“城北有座缀锦楼,里头的桂花酿是京中一绝,听说近来还从江南来了几个舞姬……”
梁清淮蹙眉,正要开口,沈行禛已摇头道:“陆兄,换个地方罢。我已有家室,那种去处不便前往。”
陆之诚愣了一下,随即折扇一拍脑门,歉然道:“是我糊涂了,竟忘了沈兄是有家室的人。”
“对不住对不住,那就换个正经酒楼,咱们只喝酒吃菜,不谈风月。”
他心里暗想,沈行禛平日里稳重端方,倒没料到他对家中夫郎这般上心,连逢场作戏的应酬都推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