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帘上两簇胖蘑菇迎风摇晃,白杆杆红伞伞,憨态可掬。
车厢内,一个少年歪在软垫上,脑袋随着车身轻晃,正困得找不着北。
水碧色的春绸衣裳裹着略显单薄的身子,衣襟和袖缘用银线绣着几枝半开的玉兰,花瓣细白,枝茎纤细。
腰间束着同色丝绦,上还缀着两颗极小的青玉珠,随着车身起伏,一下一下轻撞在车壁上。
外头日头渐高,几缕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眉眼便越发显得明净鲜活。
乌黑的头发半束着,只用一根青玉小簪别住,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衬得那半张睡脸越发白净。
只是他睡得并不老实,脑袋随着车一晃一晃,好几次都险险磕到车壁。
这时外头声音传来:“小公子,状元坊到了!”
少年猛地醒过来,鼻子里含含糊糊应了声。
他眨眨眼,见入目的是车帘上那两簇胖蘑菇,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马车里,方才不过打了个盹。
林景欢这满脑子瞌睡,全因昨晚熬得太晚。
昨晚赵四他们说林大家的八卦,他听得实在上头,躺进被窝里还不肯安生,蛄蛹来蛄蛹去的,又拉着沈行禛絮叨了好半天。
沈行禛被他闹得没法子,硬是将人按进怀里,拍着后背哄了半宿,才把这小话痨哄睡着。
今日一早,王荞花就来掀他被子,说今日要陪崔阿蘅去赴宴,万不能迟到。
林景欢半梦半醒地被薅起来,洗了脸换了衣裳,塞了两个包子便上了马车。
现下状元坊到了,揣上的两个大肉包子都还没顾得及吃一口。
林景欢用力揉了揉脸,叼上大肉包子,掀帘跳下车。
他朝柜台后头拨算盘的林二斗扬了扬手,招呼一声,便往后头绣坊跑。
徐巧娘正带着绣娘赶一批新料子,见林景欢风风火火进来,忙问怎么了。
林景欢道:“二嫂,上回我说的那妆花包可做好了?我今日要带去送人。”
徐巧娘放下针线,从柜里取出两只小包,一只绯色,一只艾绿,皆是织金妆花缎面,只有巴掌大小,上头用同色丝绦收口,下头坠着两粒小珍珠。
林景欢接过来翻看,见针脚细密,包口还绣了暗花,满意得很:“二嫂手真巧,这两个我先拿走了,回头再跟你算钱。”
徐巧娘嗔道:“跟二嫂还说什么钱。快去吧,别误了正事。”
林景欢把两只包往怀里一揣,又风风火火上了马车,往崔家赶去。
到了崔府,林景欢先随引路的丫鬟去正厅见了崔母。
他规规矩矩问了安,崔母见了他,笑得眉眼和善:“好孩子,今日要你陪阿蘅,辛苦你了。”
林景欢道:“伯母说哪里话,能跟阿蘅一道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崔母又拉着他瞧了瞧,见他穿戴得素净,便让丫鬟取了她的妆匣来。
不一会儿,丫鬟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过来。
崔母亲手从里头挑出一只海棠花簪,轻轻插进林景欢发间,又取了一串成色极好的红宝珠串,套在他手腕上。
“你头一回上门赴宴,不好太素。这些你且戴着,到了外头也体面些。”崔母说着,又挑了只蓝宝石坠子给他系在腰上。
林景欢低头一看,腰间那蓝宝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在光下一晃,差点没晃着他的眼。
他心里暗呼一声,心说崔伯母出手也太阔了,这哪是借行头,这是直接往他身上下金子呢。
崔母笑着打量一番,点头道:“这样便好。你们小哥儿出去赴宴,比不得郎君们只挂块玉,总要在这些细小处见用心。”
林景欢嘴甜甜地说:“多谢伯母,伯母待我真好。”
崔母笑道:“都是些俗物,你莫嫌弃。”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林景欢的手背,才缓缓道:“蘅哥儿性子安静,这样的场合他总不自在。今日有你在,我也放心些。好孩子,劳你多照应他。”
言语间满是爱子心切的拳拳之意。
林景欢本就是极热络的性子,又拿崔阿蘅当极好的朋友,就算没有崔母这许多贵重东西,他也定会把人照顾得好好的。
他满口保证:“伯母您放心,阿蘅的事就是我的事。”
“今日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保管让他高高兴兴地去,高高兴兴地回。”
正说着,崔阿蘅从里间出来。
林景欢转头一看,好一个清贵的小哥儿。
崔阿蘅今日穿了一身霁青色的广袖长衣,衣身裁剪合度,腰束得极细,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双蝶纹样,走动时流光盈盈,像踏着一层薄雾。
头上戴了顶白玉小冠,冠上嵌着两颗圆润东珠,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通身透着一股安安静静的雅气。
林景欢一见便迎上去,绕着他转了小半圈,笑吟吟道:“阿蘅今日这般打扮,往那宴上一站,怕是满园子的花都要低头了。”
崔阿蘅被他夸得耳根微红,小声道:“你才好看,我还没见过比你更俊的哥儿。”
林景欢立刻挺起胸膛:“那咱们今日就是全京城最好看的哥儿二人组。”
崔母见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清润文静,一个明艳灵动,心里越发欢喜,面上的笑意也浓了几分。
“时辰不早,咱们该出门了。你们小哥儿坐一块儿,路上也好说说话。”
林景欢自然没有不应的。
崔家的马车早已等在角门外。
崔母乘了前头一辆朱轮翠盖车,林景欢和崔阿蘅坐后头一辆。
那马车比林景欢那辆不知宽大多少,车辕漆得乌黑发亮,车厢用的是上好沉香色蜀锦,四角垂着流苏,连拉车的马都格外神气。
林景欢踩着矮凳上了车,一进车厢便在心里哇了一声。
里头铺着厚软的锦垫,矮几上摆着茶壶点心,两旁还挂着遮光的细竹帘,香气淡淡的,不知是熏了什么好闻的香。
林景欢坐进去,先端端正正地感受了一回,没一会儿便软了骨头,舒舒服服地窝进软垫里,半眯着眼喟叹:“这车也太舒坦了,像坐在云团子里。”
崔阿蘅坐定后,林景欢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外头喊了顺子一声。
顺子忙从车辕上探过身,林景欢接过他递来的小布包,又缩回车厢里坐好。
他从布包里摸出那两只织金妆花小包,举到崔阿蘅面前:“瞧瞧,我给你带了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