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正厅里衣香鬓影,热闹渐盛。
同一时刻,会同馆值房内却是一片肃然。
太子李元禧与三皇子李元珣一左一右坐着,面前摊着礼部递上来的明日觐见仪程。
四夷馆两位译官垂手立在下方,额上已沁出薄汗。
李元珣翻着册子,头也不抬:“明日西洋使臣觐见,表文译稿可校完了?”
两位译官忙躬身道:“回三殿下,已校过两遍,明日用稿俱已备妥。”
李元珣又道:“随行通事可曾先来对过话?”
其中一人小心道:“昨日已请他们过来,将觐见时如何行礼、如何进退都演了一遍。只是他们汉话终究生疏,有些要紧词句,臣等反复教了三回才勉强顺当。”
李元珣将册子往案上一丢,冷笑:“四夷馆上下,连个像样的西洋通译都拿不出,还要使团自带的人反过来教你们。明日若在御前失仪,你们有几个脑袋?”
两译官吓得一抖,连声道:“臣等无能,定再细细核对,万不敢出半丝纰漏。”
李元禧坐在一旁,倒是和气道:“三皇兄不必动怒,我昨日瞧他们译稿,倒还过得去。”
“只是明日御前,西洋人若说起他们那什么国主的事,你们听不明白可不许装明白。”
他话是对着两个译官说的,说完又转头冲李元珣说道:“还是三皇兄想得周到,事事都要过问,倒显得我光会坐着了。”
李元珣嘴角牵了牵,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只道:“四弟头一回督办这等外事,难免有所不知。这外邦使臣觐见,关乎国体,轻忽不得。”
李元禧点头:“三皇兄说得是。那便再让他们去对一遍,免得明日出了岔子,连累三皇兄在父皇面前不好看。”
李元珣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缓了缓才道:“四弟说笑了。”
“督办迎使是父皇交予你我二人的差事,若出了纰漏,非但父皇面前不好交代,更叫外邦小瞧了我朝。故而这些细处,不得不盯紧些。”
李元禧笑了起来:“所以我才拉着三皇兄一道来这儿坐着。有三皇兄在,我这心便安了一半。”
他语气真诚,眼神澄澈,倒真像是全心全意依赖兄长的模样。
李元珣看着他这张脸,牙根隐隐发紧,面上却笑得温和:“四弟安心便是,愚兄自会盯着。”
李元禧又翻了几页册子,忽然问:“明日使臣献礼,那几件西洋奇物可都验过了?”
译官忙答已由礼部与会同馆共同验看,并无不妥。
李元禧闻言,便没再多说,只把册子又轻轻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上头,似看得极认真。
李元珣不再看他,只对那两位译官淡淡道:“还不下去再核。明日御前若有一字错漏,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两位译官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太子与三皇子又对了对明日迎使的几处安排,见再无异议,便从会同馆出来。
日头正高,阶前侍从早已候着。
李元珣随口问:“四弟这是要回宫了?”
李元禧道:“嗯,这会儿回去,还能把先生今日留的课业看一遍。怎么,三皇兄还有事?”
李元珣一笑:“倒也没旁的事。只是刚想起,承恩侯府今日办秋宴,想必此刻正热闹着。”
“我幼时在母后宫里,常得外祖母照料,心里一直感念。”
“正巧今日得闲,想去拜见一番,四弟可要同去?”
李元禧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日头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极浅,透出几分不似少年人的沉静。
他微微偏过头,露出个极淡的笑:“也好。我也许久没去给外祖母请安了。”
这承恩侯府乃是先皇后母家。
先皇后在世时,侯府也曾风光无两。
自先皇后薨后,承恩侯府行事渐渐低调,轻易不大宴客。
也就是这两年,太子年岁渐长,圣上对先皇后母家多有抚恤,侯府才又慢慢有了些旧日气象。
这场秋宴,也是承恩侯府这些年里少有的热闹事。
而李元珣那一声“外祖母”叫得顺口,倒并非口误。
说起来,先皇后入主中宫多年,始终未能有孕。
圣上怜她宫闱寂寞,曾将年幼的三皇子养在她膝下,聊作慰藉。
先皇后性子温厚,待三皇子皇子皆视如己出。
那段时日,侯府逢年过节总少不得往宫中走动,卢老夫人也常被先皇后接进宫说话,因而对年幼的三皇子多有照拂。
后来中宫诞下嫡子,三皇子才归还生母静妃膝下。
只是先皇后待他仍比旁人格外亲厚几分,三皇子也依旧唤卢老夫人一声外祖母,往来从未断过。
承恩侯府这边。
卢老夫人被满屋子珠翠围着说笑半晌,也觉着有些乏了,便对众人道:“今日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你们小辈们别陪着我这老婆子干坐着了,都去院子里赏赏花,散散心。”
“侯府虽不比如今外头那些新园子精巧,几株老树倒也还有些看头。你们自去顽,不必拘着。”
她说着,又招手唤来自家小辈:“锦儿,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去园子里走走,莫叫客人闷着。”
旁边一个少年闻声上前,身量纤细,眉眼间带着几分伶俐。
那是承恩侯府二房的哥儿,穿一身浅金交领衫,耳边别着朵小珠花,笑起来时颊边两个小梨涡。
他先给卢老夫人行了个礼,才转身对众人道:“园子里刚开了好些金桂和墨菊,西边水榭旁还备了茶果,各位随我来。”
说着,又朝几位年纪小的哥儿姐儿招招手,样子极是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