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嘴上道着贺,心里却各有滋味。
沈行禛不过入仕数月,便从清贵闲差一路做到御前近臣,日后只怕还要往上走。
这样的际遇,翰林院里多少人熬上十年也未必求得到。
偏他还这样年轻,又生得一副端方清正的好模样,同僚们暗暗羡慕有之,泛酸者有之,真正能说心无芥蒂的,反倒没几个。
饶是梁清淮、钱惟诚这些与他交好的,偶尔也会生出几分感慨。
可感慨归感慨,到底还有同年情分在,也深知沈行禛能有今日,靠的不全是时运。
此人心性沉稳,又才思敏捷,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侥幸”来。
陆之诚最是不客气,一把搭上沈行禛的肩:“走走走,去醉仙居。今日不让你这沈侍读好好破费一回,我心里不痛快。”
众人皆笑,三三两两收拾起文书,预备散值后同去。
唯陈致坐在案后,手里还压着一册没誊完的旧档,迟迟不动。
沈行禛散值前又去里间取了两本明日要用的书,出来时见陈致仍坐在原处,便走了过去。
“陈编修不一起么?”沈行禛道。
陈致抬头,神情微僵,似没料到他主动来请。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道:“我……还有些公务没理完,就不扰各位了。”
沈行禛看着他,并不戳破,只道:“公务明日再理也不迟。你我为邻,又同在一处办差,若连一顿酒都凑不到一处,倒显得生分了。”
“走吧,醉仙居的醉蟹是京城一绝,你若不去,可要错过好东西了。”
陈致神色复杂。
这些日子,他见沈行禛日日入宫,随侍御前,又被圣上破格拔擢,心里那点,早缠得他几乎夜夜难眠。
初时是羡慕,渐渐便生出几分自惭。
他比沈行禛还早入翰林,又素来勤勉,哪知不过数月,两人竟已差出这样一段。
沈行禛初被点为东宫侍读时,他暗地里别扭了许久,连带着对沈行禛也冷淡下来。
如今沈行禛步步高升,他再回头看自己那点心思,更觉无地自容。
沈行禛像是看出他的局促,只道:“陈兄,我初入翰林时,多承你与几位同僚照应。这些日子虽忙,却也没忘。”
“你我同僚一场,若因我荣升,倒叫你我不自在了,那才是我的不是。”
陈致手指慢慢收拢,挣扎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是我心胸窄了。”
他低声道:“沈兄,对不住。”
“先前是我……心思窄了。你被圣上点去东宫,我在旁看着,心里不痛快,便对你冷了些。如今想来,是我自己可笑,与你无尤。”
沈行禛笑了一下,道:“都是同僚,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往后日子还长,你我还得在一处办差,从前的事,不必再提。”
陈致眼圈微热,重重点了点头。
沈行禛道:“那便一同去。今日不醉不归。”
陈致这才露出点真切的笑意,把旧档收好,起身随他出去。
两人出来时,众人已等在阶下。
陆之诚勾着唇,拖长调子:“你们两个怎么磨磨蹭蹭的,再不出来,天都要黑透了。沈侍读这顿酒,还没喝上,先叫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致脸上一热,难得地有些发窘,只含糊道:“适才收拾东西耽误了片刻,叫各位久等了。”
钱惟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
梁清淮也笑了笑,道:“来了便好。今夜无风,正适合吃酒。”
同处一院,抬头不见低头见,陈致这阵子对沈行禛那点冷淡疏离,哪里瞒得过人去。
只是话不好明说,只能装看不见。
这会儿见二人一道出来,神色都较先前松快许多,便知是解开了。
同僚之间,最怕存着隔夜气,既是说开了,往后共事也便宜。
刘敏拍拍陈致的肩,道:“老陈,今晚多喝几杯,醉了才好。这顿沈侍读请,不吃白不吃。”
众人便笑闹着出了翰林院,一路往醉仙居去。
天色将暮,长街两侧的酒旗渐次亮起,整条街都浸在暖黄的暮色里。
林景欢这几日闷头写新话本,已写到第三章。
少年江离坠入山崖,不仅没摔死,反倒误入一座废弃仙府,得了本残破玉简和一堆亮闪闪的古怪石头。
他躺在山洞里,照着玉简上的口诀,稀里糊涂地引气入体,一脚踏进了修仙之门。
林景欢写得顺手,下笔如有神,一气呵成写完三章。
写完后自己捧起来读了两遍,越读越美。
这故事又爽又奇,比前头那本侯门重生还让他满意几分。
只是到了给书起名这一关,他头发都要揪光了,也没想出个满意的。
《凡人登仙传》?太普通。
《仙路迢迢》?太酸。
《江离修仙记》?土得他自个儿都嫌弃。
他咬着笔杆,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只觉给话本起名比写话本还难。
这日吃晚饭,饭桌上一家子坐得齐齐整整,林景欢掏出一叠稿纸,在手中抖了抖,拿腔拿调道:“都坐好都坐好!”
“本大侠的新话本开篇来了,给你们讲段新鲜的。”
他话没说完,林二斗便道:“你又要说故事了?先说好,别像上回那样说一半就停,我半夜都睡不着。”
林景欢下巴一扬:“那得看本公子心情。你要是再抢我鸡腿,我还卡在最要紧的地方,让你想一宿。”
众人皆笑,林二斗直骂他没良心,亏自己还给他买了聚芳斋的点心。
林景欢哼哼两声,便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话说江离坠下山崖,耳边呼呼生风,本以为自己这回必死无疑。”
“谁料崖下竟有一片翻涌的云雾,越往下落越浓。他抱头摔进一口深潭,非但没死,反倒叫他摸着一扇半掩在石壁里的青石门。”
“那石门后头,竟是一座空空如也的洞府。那牛比他还命大,也跟在后头一并落了进来,歪头看他。”
“江离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却见那洞府石壁上刻满了字,还有一幅发着微光的星图,星星点点,像活的一般。他刚伸手一碰,那字便活了,全钻进了他脑子里。”
“什么灵根、吐纳、引气、练气,他听都没听过。等回过神时,他已经盘腿坐着,照那玉简上说的,吸了第一口灵气。”
“那口灵气一入体,他浑身的伤竟真不疼了。”
他说得活灵活现,一桌人都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