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话头一过,便又绕回铺子里的营生上。
林景欢铺开一张纸,提笔勾了几张图,边画边同王有年商量铜镜篦子套盒的新样式。
“这套盒既卖给高门大户,便要做得精细些。我再添几样新鲜花样子,你回头让工匠照这个刻。”
“镜背别总用素面,若刻些兰草、梅花,或做几把菱花形的小镜,哥儿姐儿们更喜欢。”
王有年应道:“行,我让大福哥先打两把菱花镜出来试试。若卖得好,再多做几样。”
这个大福哥正是先前提过的齐师傅那位会做铜镜的侄子,手艺极好,在丰乐坊有间小工坊,铺子里新出的几样小镜都是他打的,王有年同他处得熟了,称他一声大福哥。
说完正事,王有年转向林二斗,踌躇片刻,才期期艾艾地开口:“二表哥,我……我想托你件事。”
“你平日跟房牙熟,若见着南城一带的小宅子,清静些的,帮我留个心。”
林二斗刚呷了口茶,闻言一挑眉:“咋嘞,你想买宅子?”
王有年点了点头:“我想买个小宅子,不用太大,一进便够。若价钱合适,我想把我爹娘和大哥大嫂接来京城。”
别说林二斗,就是林景欢都有些意外。
“小表哥,你要把大舅舅母接来京城吗?我支持你!”林景欢做握拳状,转而又关心问,“不过你钱够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借你。”
王有年脸一红,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想先看看地方,心里有个数。等再攒几个月,应该就够了。”
这几个月铺子里分到他手里的银子不少,除去平日的开销用度,都仔细存了下来。
至于闻殊白早先给他那二百两,他分文未动,只当是替他收着,从没算进自己攒的钱里。
他估摸着凭自己挣下的分红,再攒上两三个月,差不多能在南城买间一进的小院。
届时把爹娘接来,再给大哥大嫂寻个活计,一家人便也能在京城落脚了。
林二斗拍拍他肩,笑道:“出息了。成,我回头就帮你打听,有合适的就告诉你。”
王有年哎了一声,脸上掩不住地喜色。
林景欢心里也替他高兴,大舅一家待他向来极好,若真能来京城,他自然举双手赞成。
他娘嘴上不说,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娘家兄嫂,前些日子还念叨着快入冬了,也不知大舅的腿疾犯没犯。
等大舅一家来了,娘也算有个娘家人能说话,家里更热闹。
林景欢想着想着,忽然又想到另一桩。
等大舅一家真来了,小表哥和闻殊白的事,怕就再也瞒不住了。
到那时,家里少不得要鸡飞狗跳一场。
他脑子里已经冒出大舅提着扫帚追小表哥的画面,没忍住乐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
他正想着,王荞花端着碗进来,笑吟吟地招呼:“分了银子都别走,我熬了秋梨水,都吃一碗再散。”
林景欢欢呼一声,第一个蹿过去。
——
沈世安果然信守承诺。
自那日应下沈玉珠,他便当真哪也没去,一连几日都带着沈玉珠往京城各处转。
今日去东市看杂耍,明日去西郊瞧枫叶,后日租条小船沿河看景,有时还拐去城外看人放纸鸢。
沈玉珠每回回来,小脸都红扑扑的,兴高采烈地跟林景欢讲这一日的新鲜见闻。
“欢哥哥,今儿我跟爹去爬了城外的小青山,看了枫叶,还在半山寺里吃了斋饭。
“欢哥哥,今日我们去河上坐船了,还见着人用鱼鹰捕鱼。”
“欢哥哥,今日我们去城外放纸鸢了。”接着又吐槽亲爹不靠谱,“爹自己扎的那只蜻蜓,刚飞起来,尾巴就秃了半截,后来借了旁人的燕子才玩成。”
“爹说,等天再凉些,还带我去看西山晴雪。”
林景欢听得心痒难耐,又不得不服气。
他来京城少说都有半年了,去过的地界两只手数得过来,平日不是家里就是铺子,偶尔去长盛街看阿圆,再远些便是醉仙居和崔阿蘅处,连京郊都没去过几回。
沈世安才回来几日,便把这京城内外好玩的地方全踩了个遍。
论吃喝玩乐,这位爹才是真行家。
这日傍晚,沈玉珠从外头回来,小脸兴奋得发亮,见着林景欢便说:“爹明日要带我去城外大柳庄玩,说那里有马,能骑小马!”
她说话时,两个小梨涡都笑出来了。
林景欢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了又挠,眼巴巴地看向沈世安。
他还没骑过马呢。
沈世安见他这副模样,哪还看不出,道:“怎么,你也想去?想去就一道。庄子上不光能骑马,还能打枣子、钓鱼,河沟里还能摸螃蟹。”
“不过丑话说前头,明儿天不亮就得出城,你要赖床,我可不等你。”
林景欢一听还能打枣摸蟹,哪里还坐得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去去去!我今晚就早睡,明儿一准起得来!”
他转头就去寻沈行禛,眼睛亮晶晶的:“禛禛,你明儿休沐对不对?跟咱们一块去城外玩吧。爹说能骑马,还能摸螃蟹!”
沈行禛刚解了外袍,闻言转过头来:“去几日?”
林景欢道:“爹说那庄子不远,快的话当日能回。”
沈行禛道:“那我陪你一道去。”
林景欢一喜,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那明日咱们都去!”
他说完,又风风火火跑去正房,朝王荞花嚷道:“娘,明儿我跟禛禛跟爹去城外大柳庄骑马,不用等我们吃饭啦!”
翌日,青帷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行了小半个时辰。
眼下已是深秋,官道两旁银杏金黄,枫树夹道,远山如黛,天高云淡。
林景欢掀着车帘,一路看什么都新鲜。
沈世安骑着匹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指着前头一片林:“过了那片柿子林,再走两里,就是大柳庄。”
林景欢问:“爹,这庄子是谁家的?您怎么认识的?”
沈世安道:“这庄子是我从前在云州时结识的一位友人的。那年我在边地遇着风雪,正巧碰上他家的商队,跟着走了一程。”
“后来又在行路中见过几回,彼此投契,便成了朋友。”
林景欢“哦”了一声,心说又是故交,这位爹的人脉果真是天南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