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徐五妹便醒了。
她在徐家沟时就是家里起得最早的,到了京城也没改了这习惯。
屋里还暗着,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灶房那头萍娘已经起了,正蹲在灶前引火。
“萍姐姐,我来帮你。”
徐五妹利索地挽起袖子,洗了手,抓了把干柴塞进灶膛,又去舀水淘米。
两人手脚都麻利,一个添火一个下面,不多时灶房里便飘出了热腾腾的粥香。
吃过早饭,林二斗把驴车赶出来,徐巧娘和徐五妹一道上了车。
驴车穿过甜水井胡同,拐上大街,一路往状元坊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卖胡饼的支着摊子,还有推着板车沿街吆喝的货郎,各色声音混作一团。
徐五妹坐在车尾,两只眼睛忙得不够用。
她来京城都快一个月了,这条街不知走了多少回,可每回再看,还是觉得处处都新鲜。
那家点心铺子门口新换的幌子,比上回瞧着又好看些。
对面那家卖馄饨的棚子已经支起来了,锅里热气蒸腾,几个赶早的客人正围坐在矮凳上呼噜呼噜地吃。
还有那来来往往的行人,穿长衫的读书人,背褡裢的货商,插金钗的妇人,比镇上的大集还要热闹许多。
她看得入神,连徐巧娘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五妹。”
“哎。怎么了四姐?”
徐巧娘笑着在她额上轻戳一下:“到了。还看,眼珠子都要掉人车上去了。”
徐五妹这才发现驴车已经停在了状元坊门口,红着脸跳下车。
状元坊里已经忙开了,两个伙计正往柜上摆货,林二斗进去对账,徐巧娘领着徐五妹绕到后院绣坊。
绣坊里已有五六个绣娘坐着,各自埋头描花样子、穿针走线,满屋子都是蚕丝的清味。
徐五妹这阵子已经跟着徐巧娘把绣坊里一应事务认得差不多了。
从今日送来的料子点数登记,到绣娘领活的排工,再到每日清点成品、核对花样,她一样样地跟着学。
徐巧娘教得细,哪里该看、哪里该记、哪里该问,说得明明白白。
徐五妹脑子活,手也勤,几天工夫便把绣坊的日常安排摸了个门清。
刚把今日的活计分派下去,忽听得绣架那边起了些动静。
徐巧娘带着徐五妹快步走过去,只见负责给翰林包缝翻盖的李绣娘正把一只缝好的包往成品筐里塞,动作遮遮掩掩的。
徐巧娘问:“怎么了?”
她伸手将那包拿过来,翻过翻盖看了看,眉心微拧。
“李绣娘,这针脚走了样,云纹也对不上版。这样的活计送出去,是要砸招牌的。”
李绣娘是绣坊里年纪最大的几个绣工之一,自恃手艺好、资历老,平日里干活便有些倚老卖老。
她眼皮子一掀,不以为然道:“掌柜娘子,我今日手有些不听使唤,可这包翻过去,客人也未必细瞧。”
“再说这料子金贵,拆了重绣,费时又费料,不若……”
徐巧娘还未说话,徐五妹先沉了脸。
她指着那翻盖上的针脚,声音清脆而严厉:“李绣娘自己瞧瞧,这云纹走了几针?边上这只如意角,线都冒出来了。”
“这样的活计放进成品筐,是打算混过去给谁看?”
李绣娘脸上挂不住:“你这小丫头……”
徐五妹打断她:“我姐脾气好,由着你糊弄。我可没那好性子。”
“这包是客人拿银子定的,一针一线都得对得起人家的钱。你绣坏了,还编什么手不听使唤,你当旁人眼睛都瞎。”
李绣娘被她一通抢白,顿时臊得老脸通红。
她本以为这新来的五姑娘是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面皮薄好拿捏,没成想是个脾气火爆的硬茬子。
徐巧娘在一旁看着,也没出声。
李绣娘自知理亏,又见徐巧娘不吭声,分明是默许了徐五妹的训斥,心里那点气势登时泄了个干净。
她嗫嚅着嘴唇,赔笑道:“五姑娘教训得是,是我老糊涂了,存了侥幸的心思。”
“这活儿我这就拆了重做,保证一针一线都按着规矩来,绝不再犯了。”
徐巧娘见火候差不多了,妹妹已经替自己唱了黑脸,这才缓和了神色,顺水推舟道:“五妹话糙理不糙,咱们这行当,规矩就是规矩。”
“念你是初犯,平日里干活也算勤恳,这次就不重罚了,只扣你五文钱的工钱以示惩戒。”
“这缎面你小心着些拆了重绣,若是再出这样的岔子,便只能请你另谋高就了。”
李绣娘听见只罚了几文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称是,坐回去老老实实地拿着剪子开始拆线。
此事便算是妥善作罢了。
徐五妹看着那些重新埋头干活的绣娘们,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刚才板起脸来训人的时候,也很紧张忐忑。
她毕竟才来京城不久,年纪又小,要镇住这些经验丰富的老绣娘,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但是,她想起了四姐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四姐跟她说,对待这些绣工们,一定要恩威并施,绝对不能一味地宽容退让。
你越是心善,她们越是得寸进尺。
四姐还跟她说,她以前刚开始管绣坊的时候,也拉不下脸,凡事都想着多担待些。
结果吃了好几回亏,还被人当面欺过,气得回屋偷偷掉泪。
后来是还是姐夫手把手教她如何拿捏人心,如何恩威并施。
再后来,日子久了,徐巧娘自己一点一点磨出章程来,如今绣坊上下,倒少有人敢在她面前耍滑头。
徐五妹把这些前车之鉴牢牢地记在心里。
下晌,徐巧娘挑了三个最精细的妆花包,用锦盒装了,带着徐五妹去了卢府。
这是徐五妹头一回进这种高门大户。
她跟着徐巧娘从侧门进去,绕过一道又一道抄手游廊,只觉得那院子大得没边,走到哪里都是花木扶疏,脚下青砖平整,连廊下的柱子都漆着雕花彩绘。
迎面来了两个丫鬟,衣裳都比她平日穿的新,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带着一股子从容。
徐五妹跟在徐巧娘身后,手心都攥出了汗,只把腰板挺得笔直,生怕露了怯。
卢夫人是个和气人,见了徐巧娘便笑着招呼,又问了几个妆花包的料子和针脚,徐巧娘一一答了。
徐五妹只在卢夫人问到她时,才低低答上一两句,其余时候便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四姐同卢夫人这般从容地说话,进退有度,心里又羡慕又佩服。
四姐从前在村里时,可是个见生人就脸红的性子。
可如今站在这样的大户人家里,竟半点不露怯,比那些高门大户的管事娘子还体面。
徐五妹心里暗暗道,我也要做到像四姐一样。
卢夫人把三只妆花包挨个看过,料子、针脚、暗扣、流苏,一处都不曾放过。
看得满意了,便说都要了,另又添订了几只,说府里几位姑娘哥儿也一人要一只,颜色花样各挑不同,让徐巧娘看着配。
太妃寿礼那只,她特意交代徐巧娘换一色更庄重的料子,再配上一串南珠坠子,寿宴那日摆在众命妇跟前也体面。
徐巧娘一一应下,两人将取货的日子也说定了。
卢夫人这才含笑送客,又让丫鬟给徐五妹包了两包点心带上。
天擦黑时,铺子打烊,驴车往甜水井胡同走。
林家小院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一大家子围坐一桌,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林景欢兴致上来了,趁着饭桌讲了一段新话本,说的是江离在外门打杂时,如何把克扣伙食的管事整得灰头土脸。
徐五妹捧着碗,听得咯咯直笑。
吃过饭,众人各自歇下。
徐五妹回到自己屋里,点了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
包里是一块绣了大半的布娃娃,绣到一半,圆头圆脑,还看不出像什么。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彩色布头和几团彩线,盘腿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绣着。
她心里想着,再有两日便是欢哥儿的生辰,她得赶在那之前把这份礼亲手做出来。
窗外夜色渐深,胡同里最后一两声犬吠也歇了下去。
她收了最后一针,把布娃娃捧在手里端详半晌,又拿剪子细细修了修线头,才满意地收进柜中。
她躺进被窝里,想着明日还要早起去绣坊,跟着四姐学盘账,下晌兴许还要去卢府送新样子,心里一件件数着,竟不觉得累。
从前在徐家沟,日子是过了今天望明天,日日都差不离。
如今在京城,天天都有新鲜事,天天都能学新东西,倒叫她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明日早起,又是新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