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恩侯夫人放下茶盏,端端正正看向林景欢,道:“今日前来,是特地来谢欢哥儿的。”
“那日在侯府,多亏他机灵,若不是他和崔家哥儿,只怕真要出大乱子。”
卢夫人也道:“说起来,我那日听侯府的人讲起,都替他们捏了把汗。欢哥儿小小年纪,临危不乱,真真是难得。”
说起来,真正欠林景欢情的,是荣恩侯府。
那日太子在侯府遇险,若真出了什么岔子,首当其冲的便是承恩侯府一家。
可卢家与荣恩侯府本就是姻亲,两家的荣辱绑在一处,侯府若倒了,卢家也要跟着塌半边。
况且卢夫人早年间还得过先皇后的照拂,两家的情分不是外人能比的。
如今侯府要谢,卢家自也少不得来这一趟,方显亲厚。
林景欢忙道:“夫人言重了。那日也是赶巧,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就是跑了个腿。两位夫人这样郑重,倒叫我不好意思。”
荣恩侯夫人看着他,眼里的赞许半点不掩饰,笑道:“你也不必自谦。我们府里老太太这些日子还常念叨,说那日多亏了你和崔家哥儿,才算有惊无险。”
“她还说,你这孩子生得讨喜,性子又爽利,往后若得了闲,常去府里走走,热闹热闹。
“她老人家上了年纪,就喜欢年轻人多来陪她说说话。”
林景欢忙应下,说改日得空定去给老夫人请安。
这话说完,两家送来的礼也抬了上来。
有绸缎、药材、几匣子点心,另有几样金银玉器首饰。
东西不算太贵重,却样样都是精心挑过的,瞧着便叫人舒心。
茶过两盏,话头便松快下来。
卢夫人看向徐巧娘,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上回送来的那几只妆花包,我们府上几位姑娘都喜欢得紧。她们平日里挑东西挑得很,难得有一样是人人夸的。”
“这几日又缠着我,说要再添几只,颜色要更鲜亮些的。”
“那容易。”徐巧娘轻声细语,“我那边刚进了几匹新缎子,水红、鹅黄、湖蓝都有,正合姑娘们用。”
荣恩侯夫人闻言,开口问了一句:“什么妆花包?倒叫我好奇了。”
林景欢忙从腰间解下自己那只绯色妆花包递过去:“夫人瞧瞧这个。”
荣恩侯夫人接在手里细看,见那包不过巴掌大小,做工却精巧,搭扣严丝合缝,底下坠着两缕流苏。
“这包看着小巧,可真能装东西?”她好奇地问。
林景欢道:“能装。里头有夹层,帕子、碎银、钥匙、香丸,都能分开放,出门不用再揣个荷包。”
荣恩侯夫人把搭扣轻轻一按,又合上,点头道:“倒是精巧。这搭扣做得也好,不像寻常荷包,系绳松了东西便往外掉。”
“我前阵子给太妃备寿礼,就是同徐娘子这儿订的。”卢夫人接话道,“太妃喜欢得紧,寿宴那日还夸了几句。几位王妃瞧见了,转头就问是哪儿得的。”
荣恩侯夫人便也动了心,问徐巧娘:“除了这种织金小包,可还有别的花样?”
“我家那几个姑娘,有的爱素净,有的爱鲜亮,若要一人一只,总得挑出些不同来。”
徐巧娘:“回夫人的话。”
“除了单色,也能做拼色的,包面可以一色,包边另用一色,搭扣有铜的、银的,珍珠的也有,全看客人喜好。”
“包上还能绣花,缠枝莲、折枝梅、小团花,都做得。料子除了织金妆花缎,还有素缎、漳绒、妆花罗。若客人自带料子,我们也接来料加工。”
荣恩侯夫人听徐巧娘说得头头是道,便道:“既这样,改日你上我府里来一趟,带上几只好样子,让我那几个姑娘自己挑。”
“若合适,往后府里姑娘们的节礼、赏人的小物件,便都从你那儿订。”
听荣恩侯夫人这般说,徐巧娘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侯府姑娘们的节礼、赏人小物件,往后都从她这儿订,这可不是一单两单的买卖,是长年累月的进项。
她强压住心里的欢喜,面上只温温一笑:“夫人抬爱,巧娘记下了。改日定当登门,把最好的样子都带去。”
荣恩侯夫人满意地点头,又与王荞花说了几句家常,才和卢夫人一道起身告辞。
王荞花和徐巧娘将人送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回头。
林景欢一直撑到那两辆马车拐过街角,脸上的笑才慢慢垮下来,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陪客这种事,太耗精气了。
他从头笑到尾,笑得脸都僵了,比跑一趟侯府还累。
他如今就是一摊脱了水的蘑菇。
王荞花一回头,见他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客人刚走你就这副德行,叫人瞧见像什么话。”
林景欢哼唧:“娘,我这不是累嘛。从晌午陪到这会儿,笑都笑酸了。”
“再说人家都走远了,谁还瞧得见。娘,那些谢礼您收起来,回头慢慢归置。”
“我先回去歪一会儿,吃饭了再叫我。”
说完也不等王荞花再念叨,溜达着回了后院,往软榻上一歪,顺手摸过一册新买的话本翻了起来。
翻了两页,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把话本一搁,挪到书桌前。
桌上那张世界地图还摊着,边角画得七七八八,只差几处细节没补。
他提笔蘸墨,把先前没标全的几处一一补上,又添了几笔洋流走向。
如此又过了几日,他一得空便往地图上添东西,渐渐把那图的空白处都填满了。
除了原先标的季风、信风、气候分带,他又把各地盛产的农副产品也一并注了上去。
南美洲东边那一长条海岸线旁,他打了个圈,注上辣椒二字,又添了一笔:番椒,辛烈,可代茱萸。
上辈子他无辣不欢,到了大晋,连个像样的辣子都寻不着,炒菜只能拿茱萸、花椒凑合,炖出来的味道总差着那么一丢丢。
有一回他梦里都在找辣椒面,醒来枕头都湿了一块。
旁边不远,是玉米的产地,再往南,他画了个弯弯的箭头,标出红薯和土豆两样。
红薯能顶饥荒,玉米能当主粮,土豆更是好东西,产量高又不挑地。
若真能把这几样弄回大晋,别的不说,至少能少饿死不少人。
林景欢越想越远,手里的笔却没停,又顺着地图往南补了几处矿藏,把金、铜、铁都标了个清楚。
他正画得入神,连沈行禛进屋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