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禛拿着那张图去了沈世安那儿。
父子俩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沈世安脸上那种惯常的散漫淡了些,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认真。
他把林景欢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阵,那眼神跟以往大不一样,像是头一回认认真真看这个儿夫郎。
“这图,真是你画的?”沈世安问。
林景欢点头:“画着玩的。”
沈世安没再多问,只从袖中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往林景欢手里一塞:“拿着。画图费眼费神,需要什么纸笔颜料,只管去买,别省着。”
林景欢低头一看,嚯,一百两。
沈世安还嫌不够似的,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两张,一并塞了过去,总共三百两。
“拿着。画图费眼费神,羊皮纸、颜料、好笔墨,只管去买,别省着。”
林景欢捏着那三张银票,眼睛都亮了。
这位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爆金币,一爆就是三百两。
他心说,往后沈世安隔三差五都能来这么一出,他发家指日可待啊!
第二日一早,他就打发顺子出门,跑遍了城里的纸铺、颜料铺和杂货铺,把上等的羊皮纸买回一大卷,又要了几样防水的颜料和胶矾水。
顺子跑了大半日,才买齐这些东西回来。
林景欢把书房的门一关,铺开羊皮纸,照着原先那张宣纸图,一笔一笔重描。
羊皮纸比宣纸厚实,落笔要重些,颜色也要一遍遍上。
他先勾海岸线,再填陆地轮廓,最后把洋流、信风、海口、物产,一样样往图上标。
画到第三日,才描完大半。
偏巧赶上休沐。
先前说好的,全家一道去庄子看看。
林景欢看着那张没画完的图,到底还是把笔一搁,跟着众人上了路。
这回出门,阵仗不小。
王荞花、林满仓都去了,林二斗、林大实两房自然也跟着,连沈世安和沈玉珠都在。
林家这十几口人,分了四辆车。
至于林三野和沈世安则骑着马随行。
几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去。
林景欢趴在车窗上,冲后头骡车上的林大实喊:“大哥,你们也该买辆马车了。往后庄子来来去去,没辆车多不方便。”
林大实憨憨一笑,还没答话,李绣红先探头出来:“买什么马车,一辆马车几十两银子,够买多少斤肉了。”
“我们这租来的车一日才几个钱,又不是天天往城外跑。”
林景欢摇摇头:“大嫂,你铺子如今生意那么好,一个月进项比这租车钱多到天上去了。”
“往后庄子管事送货、拉菜拉粮,哪样不要车?总不能回回都雇车,那才不划算。”
李绣红翻了个白眼:“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今儿个封官,明儿个得庄子,银子跟大风刮来的一样。”
“我跟你大哥一个铜板都想掰成两半花,哪敢学你这么大手大脚。”
王荞花忍不住数落:“你这碎嘴子,还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上回买那对银镯子,你可没少花,也没见你心疼。”
“哭穷也不挑个时候。”
这话一出,前后几辆车里都笑开了。
阿满凑到车窗边,跟着起哄:“买马车!买马车!”
李绣红瞪他一眼:“你小叔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路上景致渐渐变了。
越往西走,地越开阔,人烟越稀少。
道旁几株老槐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天上,像墨笔勾出来的。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条小溪,溪水清亮,贴着官道蜿蜒往南。
溪上有座石桥,修得齐整。
林景欢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地契上写的“东至溪,西至官道”。
他忙叫停车,跳下来一看,果然过了石桥,道旁立着根界石,上头刻着“冯家庄”三字,字迹半旧。
界石往西,一条黄土路直通过去,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前,田垄尽头,隐隐露出一大二小三处黑瓦屋脊,被几棵老树半遮着,正是庄子的所在。
那庄头姓冯,叫冯老五,五十来岁,矮矮壮壮,一张风吹日晒的黑红脸膛。
他早在界石旁候着了,身旁还领着两个长工,一个个把身子弓成虾米,见了马车,几步迎上来,连声喊着“东家郎君”“老爷太太”。
冯老五笑得满脸褶子:“小人冯老五,是这庄子的庄头。”
“早几日得到信儿,说主子们今日要来,小的便带着人把前院后园都清扫了一遍,茶、果子、热汤都备上了。”
他说着,又把那两个长工叫上前,一个叫陈七,一个叫赵大牛,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身上穿着干净短褐,看着倒是精神。
林景欢点了点头:“冯叔好。我叫林景欢,往后这庄子便归我管,你喊我欢哥儿就成。”
冯老五哪敢这么叫,只连声应着,引着一行人往里走。
过了界石,那条黄土路直通庄子后头。
路不算窄,并排能走两辆车,两边都是整整齐齐的田,水田旱地各半,田间挖着水渠,渠里清水活泛。
林满仓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拿手指着数:“这怕不有一百亩多了。你瞧这地,土色发黑,肥着呢。这几块水田,来年种上稻子,保准收成不赖。”
王荞花却顾不上看地,只催着快走:“先看庄子去,别在这地里头磨蹭。”
走了约莫半里路,那庄子便整个露了出来。
好家伙。
林景欢脚步一顿,眼睛都看直了。
他原以为“一处三进的院子”,不过是几间瓦房带个园子,哪里想得到,竟是这么大一座。
迎面是青砖砌的门楼,虽有些年头,可门楣高耸,雕着花鸟鱼虫,里头是开阔的前院,青石铺地,能并排停几辆大车。
进了门楼,一条石子甬道直通正堂。
正堂五间,飞檐翘脊,雕花木窗,看着气派得很。
冯老五在前头引路,过了门楼,便是前院。
前院开阔,两侧各有一排倒座房,南向的屋子,采光极好,冯老五说这是给账房、管事和来客住的,一共十来间。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二门,才算正式进了内院。
那内院极大,方方正正,比外头前院还要宽敞上一圈。
迎面五间正房,又高又阔,廊檐下立着整排朱红柱子,虽褪了色,仍压得住场面。
正房两边各接两间耳房,窗扇一扇不差。
东西两侧各一排厢房,每排足有七间,青砖灰瓦,廊庑相连,门窗俱全。
林景欢眼睛都不够使了,心说这哪是什么农庄,这分明是一座正经八百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