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欢悄悄扯了扯林二斗的袖子,小声道:“二哥,我不就说让你去牙行问问么,怎么还带上门来了?”
林二斗睨他一眼:“你什么身份,五品诰命夫郎。跟牙行一说,牙行还不得上赶着把人送上门来。”
“再说,你这是给自个庄子挑人,挑人不得亲自看过才行。我若替你挑回来,回头你用着不顺手,还不得怨我。”
林景欢一直没觉得这五品诰命有什么了不起。
日常还是照样遛狗,被娘揪着耳朵从被窝里拎起来,连买个菜都跟人讨价还价,半点不觉得自己跟从前有什么两样。
这会儿听林二斗这么一说,再瞧那牙婆毕恭毕敬的模样,才后知后觉,自己这头衔在外头,竟是这样好使。
他想了想,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赶紧抿住,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行吧。
他如今,确实挺尊贵的。
牙婆眼尖,瞧他这神情,忙不迭道:“宜人您瞧瞧,这几个都是老婆子手里最体面的,一个个调教得规规矩矩,手脚麻利,性子也温顺。”
“您要什么样的,尽管挑,不合意的再给您换。”
林景欢便不再说话,只拿眼去打量那一排人。
这些人当中有男有女,年纪不等,一个个垂手站着,衣裳虽不鲜亮,却也干干净净。
林景欢来回扫了一遍,没急着开口。
林二斗在旁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拿眼一扫,低声道:“挑人看眼,也看手。眼神飘的不能要,手上没茧的,多半没干过活。”
林景欢便照他说的,往那些人手上瞧。
孙婆子带来的这一排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几个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一看就是油滑惯了的,再看旁边那个妇人,更不成样子。
那妇人打从进门起,眼睛就没离开过林二斗,笑得跟朵花似的,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林景欢抽了抽嘴角,心说这是来当家仆的,还是来当姨娘的。
林二斗也无语极了,忍不住骂:“这啥玩意也往我这儿领,当我是什么了。”
林景欢笑嘿嘿:“谁让二哥你玉树临风,走到哪儿都招人。”
倒是有个三十来岁的夫郎,站在最边上,身量清瘦,头垂得低。
衣裳洗得发白,可袖口领口皆收拾得齐整,一双手露在袖外,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
“你叫什么,会做什么?”林景欢问。
那夫郎忙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回答:“回宜人,小的姓黎,没有名字,原先主家都叫我黎哥儿。会些针线,打络子、缝衣、绣个荷包都能做。”
林景欢点点头,记下了。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十七八岁模样,生得浓眉大眼,一双手又粗又厚,尽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
他见林景欢看过来,也不躲,只把背挺了挺。
林二斗扫了他一眼,低声道:“这后生不错,身板结实,眼睛正。”
林景欢便问:“你多大,以前是做什么的?”
那后生憨声道:“小的叫石头,十八了。从前在主家田庄上种地,也会赶车,会喂牲口。”
林景欢又看了看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那人长得黑壮,面相老实,一双手又大又糙,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
林二斗道:“这个可以,庄子上正缺个侍弄田地的。你瞧他那身板,扛锄头是把好手。”
林景欢“嗯”了一声,问了几句,那汉子讷讷答了。
他说自己叫田大牛,原先在城外佃田种,后来田主收了地,一家老小没个着落,这才自卖自身。
林景欢见他说话实诚,又问:“会种什么?”
田大牛道:“稻子、麦子、菜蔬都种过。牲口也会喂,骡马牛都能伺候。”
林景欢道:“成。”
站在中间的,有个四十来岁的婆子。
生得白净富态,收拾得干净利落,从林景欢出来起,她就一直笑盈盈地站着,既不东张西望,也不急着往前凑。
林景欢打量了她一眼,问:“你呢?”
那婆子往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回宜人,小的夫家姓郑,人都唤我郑嬷嬷。”
“我原先在城南一位告老官人家伺候了十几年,管过院子,带过小丫头,洒扫浆洗都使得,还会做几样家常菜。”
林二斗闻言,凑过来低声道:“这个郑嬷嬷不错。你庄子上不是缺个管后宅的吗,四十来岁,年纪正好,规矩也懂,能压得住下面的人。”
林景欢心里也觉着这郑嬷嬷顺眼,便点了点头。
再看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圆脸丫头。
那丫头生得一团和气,脸蛋红扑扑的,见林景欢看她,忙不迭地弯了弯身,规规矩矩道:“小的叫喜鹊,会洗衣裳,会打扫,也会帮灶。”
林景欢道:“喜鹊?这名字喜庆,不错。”
喜鹊便笑了,露出一对小酒窝。
林二斗扫了一圈,道:“先就这五个吧。那个黎哥儿会针线,郑嬷嬷能管后宅,石头会赶车喂牲口,田大牛会种地,喜鹊手脚看着也麻利。”
“齐了。庄子上头一半活计,这五个人能先顶起来。”
林景欢点头,转头对孙婆子道:“孙嬷嬷,就这五个了,劳烦你把契纸理一理。”
孙婆子连声应:“宜人好眼力,这五个可都是顶顶实诚的,包管好用。”
“契纸老婆子都带着呢,这就给您过目。
孙婆子说着,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一叠契纸,一张张翻给林景欢看,嘴上一刻不停:“若用着不顺手,半年内只管给人退回来,老婆子分文不取,再给您换好的来。”
林二斗道:“孙嬷嬷这话可是你说的。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要的是老实本分做活的,那些个牙尖嘴利、偷奸耍滑的,你可别往里掺。”
“若是我回头发现哪里不对,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往后你这牙行的生意,也别想再进我们林家的门。”
孙婆子忙不迭摆手,赔笑道:“林掌柜说哪里话,老婆子做这行当二十年,招牌便是实诚。”
“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糊弄宜人呀。”
林景欢见林二斗这派头,心里暗笑,也不点破,只对孙婆子道:“这五个人先留下了。另外,你回去再给我们挑几个送来。”
“要壮实的男丁,最好会点拳脚,庄子靠山,缺几个巡夜的。还有丫鬟也寻两个,要干净勤快的。”
孙婆子听了,忙拍胸脯:“宜人放心,老婆子这就去办。最迟后日,把人给您领来。”
林二斗又补了一句:“再送人时,你自己先把好关。像今日那几个眼神乱飞的,就别带到我们跟前了,耽误工夫。”
孙婆子连声应是,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才领着剩下的人出了门。
那五个人还站在原地,皆垂手待着。
林景欢便让顺子先雇两辆车,把人带去庄子上安顿。
又另取了二十两银子给他,让他交到冯老五手里,该置办的置办,该张罗的张罗,顺道看看前头交代的那些活儿都办得怎么样了,回来再细细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