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户里的规矩比从前更严了,可崔母待他还同从前一样,面上却没什么大喜的颜色。
也是,崔家出了位太子妃,将来更是要母仪天下的皇后,外头瞧着风光,可对做父母的来说,女儿哥儿一入宫门,往后想见一面都难,哪里真能高兴得起来。
崔母拉着他说了几句家常,便让人引他去后园。
后园的秋色比上回来时深了许多。
桂树上的花已落尽,只剩几株晚菊在墙角挨挨挤挤地开着,金黄雪白,倒还热闹。
林景欢跟着丫鬟转过月洞门,远远便见崔阿蘅正由两位教习嬷嬷陪着,在廊下学规矩。
他穿了身浅青直裰,发用素带束得齐整,腰板挺得笔直,正一步一顿地练着见礼的仪态。
那嬷嬷手里执着条软尺,时不时在他腕上、肩头轻轻一点,崔阿蘅便再挺一点,再慢一点,额上已沁出薄薄细汗。
崔阿蘅一抬眼,望见了他,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那点端凝又化成了柔软的笑意。
他低声同两位嬷嬷说了句什么,那二人忙收了软尺,极规矩地行了个礼,退到偏厅用茶去了。
崔阿蘅这才快步迎上来,衣袖带起一小阵清甜的香风。
“欢哥儿,你来了。”他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还带着点喘。
林景欢朝他笑:“我估摸着你家前头的客散得差不多了,才敢上门。不然你那门槛,我还真怕踩不进去。”
崔阿蘅道:“哪有那样夸张。你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着,说了好些分别后的话。
林景欢把锦绣庄开张的景况、花露如何受那些女眷喜爱、连赵蕴为抢最后一瓶花露差点跟甄玉棠拌嘴的事,都绘声绘色地讲给崔阿蘅听。
两人说了半日话,崔阿蘅眉眼间的倦色才散了些。
林景欢临走时,崔阿蘅送他到月洞门口,又吩咐青竹包了一小盒新制的茉莉香丸给他。
“往后我怕是出不得门了,你若得空,便给我来信。”崔阿蘅说。
林景欢接过香丸,点点头:“你放心,我有空就给你写信。”
崔阿蘅眼波微动:“那可说定了,我如今最盼的,便是你的信。”
日子一天凉过一天,秋光渐薄,眼瞅着便近了十月。
这些时日,仿佛被什么推着往前走,忙忙碌碌,又似乎什么也没留下。
崔家的热闹也一日日沉淀,崔阿蘅再没出过府门,只偶尔遣小童送些花露香丸过来,书信倒成了两人之间顶要紧的念想。
林景欢每次提笔写回信,总要把这几日的新鲜事拣着有趣的写上一大篇,末了画个圆圆的笑脸。
林景欢这日听沈行禛回来说,西洋使臣的事到底了结了,礼部已定了日子,要把人遣送出境。
林景欢一个激灵。
等等,他们这就要走了?
那本西洋书里还有好些紧要的内容他还没译出来,炼钢的高炉、织布机,还有好些药方等等,都还卡在半截。
他原是打算寻个机会同西洋人交流交流,哪怕是比划着问几个词也好。
结果那回在醉仙居,他亲耳听见那几个西洋使臣在隔壁雅间里高谈阔论,一口一个大晋猪猡,把大晋商人当傻子耍,那副张狂模样,他至今想起来还犯恶心。
他当时就打消了跟这些人打交道的念头。
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还得听人骂自己蠢,他犯不着。
可书还是要译的。
林景欢翻着那半本没译完的西洋书,抓耳挠腮地犯愁。
实在不得要领,便同沈行禛提了此事。
沈行禛听完,沉吟片刻,说四夷馆那边有专为西洋通译配的译官,曾把使团带来的文书粗粗译过一遍,印本和手稿都存着,他可以设法借出来。
过了两日,沈行禛当真借来一叠译官手稿。
那手稿是四夷馆译官译的,又经使团里那个随行的通事在一旁点过几句,译得大差不差,既有汉文,又旁注着西洋原字。
林景欢借着那几卷手稿,把先前译不出的几处一一补上。
虽仍有些磕绊含糊,却也总算把那本书完整地翻译了出来。
他将最后一页译稿用镇纸压好,长长舒了口气,只觉这桩压了多时的事终归了结。
时间一晃,便近了立冬。
沈世安在京城盘桓了这些日子,终是要远行了。
他此去,是跟着相熟的海商往南边走,先到明州,再寻船出海,往东瀛去。
海上风浪大,此去经年,再见不知是何日。
这日天未亮,沈世安便把行李收拾妥当,那卷羊皮纸地图用油纸包着,贴身收好了。
沈玉珠抱着自己这些日子赶出来的棉衣进来,才唤了声“爹”,眼眶便先红了。
“海上湿冷,我给您缝了一身新棉衣,还有两双厚袜,一双护膝,您收好了。”沈玉珠把棉衣递过去,声音哑得厉害。
沈世安接过来,摸了摸那厚实的棉衣,又看看女儿低垂的眉眼,半晌才笑道:“闺女手艺是真好,爹往后天天穿着,舍不得脱。”
他说着,抬手在沈玉珠头顶轻轻摸了两下,声音低沉:“你如今也大了,凡事有哥嫂照看,爹没甚不放心的。”
“只一条,别总闷在屋里算账,天好的时候也出去走走,别把眼睛熬坏了。”
沈玉珠咬着唇点头,眼泪到底是掉了下来。
沈世安见状叹息一声,又看向沈行禛,神色微沉,道:“大郎,爹这一去,少则半载,多则经年。你在京中当差,凡事多留心。”
“家里的事,爹不啰嗦,只一句,护好你媳妇,看顾好你妹子。”
沈行禛垂手听着,道:“儿子记下了。爹路上多保重。”
林景欢将一个皮制的小包裹塞到沈世安手里:“爹,这是路上吃的,还有两瓶治水土不服的药,擦伤的药膏也备了。”
“您可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沈世安接过包裹,哈哈一笑:“成,爹这条命硬,阎王且收不去。”
末了,他站到院里,朝林满仓夫妇拱了拱手:“亲家,这段日子多承照应。玉珠这孩子,还望亲家多多担待。”
林满仓忙道:“亲家公说哪里话,玉珠便是我们自家的孩子,您尽管放心。”
沈世安又摸了摸元宝的头,环顾一眼这方小小的院落,才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身踏出门去。
林景欢他们一路跟到巷口,元宝也颠颠跟着,尾巴耷拉下来,喉咙里呜呜低叫。
沈世安回头摆摆手:“回吧,都回吧。天冷,别冻着。”
说着便迈开步子,朝街那头去了。
林景欢站在巷口,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背着包袱,在灰蒙蒙的日头下一晃一晃向前走。
风卷起他衣角,他也没回头。
直到那背影混进长街的人流里,再也寻不见,林景欢才搓了搓冻红的鼻尖,唤着元宝,慢慢转身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