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再顾不上别的,慌慌张张地朝人群喊:“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人拉开!”
几个婶子连忙挤上来,七手八脚地架住陈氏,捂嘴的捂嘴,拖胳膊的拖胳膊,硬是把人拽了出去。
陈氏四肢乱蹬,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叫。
人拖远了,里正才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忙到林景欢跟前赔不是:“可了不得,欢哥儿您没事吧?都是这泼妇不懂规矩,叫您受惊了。”
林景欢摆摆手,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里正客气了,不碍事。”
“大伯母也是糊涂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他心说,大伯母这脑子怕是真有病,得找葛大夫扎两针才行。
他不是骂人。
是真觉得陈氏有病。
什么病来着,大概就是偏执加狂躁,还带点被害妄想。
他以前在网上见人科普过,偏执型人格障碍的人就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没错,错的全是旁人。
陈氏铁定是被林天赐入赘的事刺激狠了。
一辈子偏疼的小儿子,指着靠他养老送终、光宗耀祖,结果倒好,小儿子拍拍屁股给人家当儿子去了。
这口气堵在胸口出不去,便疯了似的往大儿子一家身上使。
只是可怜了天佑哥一家,好端端的摊上这么一对奇葩爹娘,躲又躲不开,日子过得比流放的囚犯还惨。
里正听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又连声道谢,追着去处理陈氏了。
闹了这么一场,林景欢回头再看那牛棚。
人群渐渐散尽,那扇破门歪斜着,像随时要倒下来。
可那棚子里的一家三口,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周氏搂着小草缩在门边,娘儿俩身上衣裳单薄,冻得嘴唇都泛了青。
林天佑仍站在那半截塌了的灶台前,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先前陈氏骂得那样难听,闹得那样凶,他始终都是那副逆来顺受的麻木样子。
可这会儿,村民散去的当口,他抬起头,朝陈氏被拖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透出一种死灰般的荒凉,像一盏灯油熬尽,就剩最后那点火苗了。
深深的颓然,近乎死寂。
林景欢的目光落在林天佑脸上,心里一沉。
那张脸青灰青灰的,半点活人气都没有。
林景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这个堂哥一向不熟。
从前在村里,林大一家与他们二房不对付,两家人除了逢年过节在老宅碰一碰,平日里连话都不说。
安慰吧,显得假,帮衬吧,又不知从何帮起。
况且眼下的麻烦,又哪里是几句话能解开的。
就算林天佑分了家又怎样,只要人还在这村子里,这分家便形同虚设。
只亲娘要上门打骂,当儿子的能怎么样?
告官?
不被村里人戳断脊梁骨才怪。
还手?
那更是大不孝。
像今天这样,陈氏随时都能上门撒泼,把仅剩的一点吃食抢光,把人往死里逼。
林景欢想帮,可怎么帮?
给钱,也给得了一时,给不了一世。
更何况以林天佑那软面团子的性子,钱前脚到他手,后脚就能被陈氏搜刮走。
这一家三口,只要还认这门亲,就永远是那对老东西的血包。
爹娘想必也是看得透透的,所以明明知道天佑哥家日子难过,也没有明面上帮衬什么,只私下让赵四传话,托里正多看顾些。
林景欢最后瞧了一眼小草。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都凹进去,偏还睁着双乌黑的眼睛,怯怯地往这边望。
林景欢不忍再看,移开视线,低声对郑嬷嬷道:“嬷嬷,走吧。”
郑嬷嬷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
林景欢走了十来步,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仍是方才林天佑看向陈氏的眼神。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心里就是莫名地发慌。
那眼神他起初只觉得颓丧,可越想越觉着不对劲。
那分明不是寻常的认命,而是存了死志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万念俱灰。
林景欢心里猛地一跳。
不好。
林天佑怕是生了想不开的念头。
他步子一顿,霍地转身,朝着跟在身后的赵四和孙老五喊:“你们俩,赶紧回牛棚去!快看看天佑哥!”
“快去!”
赵四和孙老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跳。
“咋了欢哥儿?”赵四道。
林景欢顾不上解释,急声道:“别问了,赶紧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赵四和孙老五先是一愣,旋即也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变了,扭头便往牛棚方向跑。
牛棚外头,看热闹的村民已经散尽了。
周氏正弯着腰,把散落一地的破凳烂椅一样一样扶起来。
小草蹲在旁边,小手去抠地上踩烂的半块饼渣,也顾不上脏,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空荡荡的破棚子里,哪里都没有林天佑的影子。
赵四喘着气跑进来,眼睛四下扫了一圈,急忙问:“大嫂,天佑哥呢?”
周氏头也没抬,哑着嗓子道:“缸里没水了,说趁天没黑透,去河边打两趟水。”
赵四和孙老五心头齐齐一沉,二话不说扭头便往河边跑。
那条河就在村东头,离牛棚不过百十步远。
两人一路奔过去,远远便听见“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
赵四抬眼一望,河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旧木桶孤零零立在岸上。
往河里一看,赵四魂差点飞了。
只见河中央有个人影正往下沉,两只手在水面上胡乱抓了几下,转眼便没进了水里,连个泡都没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