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车马辘辘向北行着。
天气越发阴冷,直到将近京城郊外时,天边忽然飘起细碎的雪粒。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下雪了!”慧娘率先叫起来,把小脸贴到车窗边。
瑜哥儿也踮着脚往外瞅,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下雪啦!”
赵明安到底大些,只紧张地护着两个小的,说:“当心,别把头探出去,回头染了风寒。”
林景欢也掀开帘子,往外看。
雪花渐渐大了,纷纷扬扬,如絮如盐,落到官道上,落到光秃秃的树梢上,不消片刻,天地间便蒙了一层浅浅的白。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还没成亲那会儿,也有这样一场雪。
那日他送沈行禛出门,雪才刚下。
沈行禛说,往后年年落雪,都陪他看。
当时他只当是句好听话,如今真到了雪天,这句话又从记忆里浮起来,叫他心头软软的,像被雪花落在了心尖上,化开一小片温热的湿。
算来离家不过几日,却像过了许久。
白日里忙着赶路、见人,倒不觉得什么,可一到夜里,枕边空落落的,连被窝都冷了几分。
往常在家中,他总爱往沈行禛怀里钻,头枕着那人臂弯,鼻尖贴在他颈侧,闻着那股清冽的松香气,不消片刻就睡熟了。
这几夜独自歇着,翻个身,手边摸不着人,迷迷糊糊便要醒一回,总要醒过了才想起来,人还在外头呢。
有时实在睡不着,便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权当抱着的是他,又觉得自欺欺人,闷闷地踹开。
到了此刻,那股子想念便像这雪,簌簌地压也压不住。
他想沈行禛了。
很想很想。
雪越下越大,车马却没有进城,而是拐上岔路,径直往京郊的庄子去。
马车辘辘地驶在覆了一层薄雪的路上,远远地,林景欢便瞧见庄子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玄色大氅,墨黑长发,肩上落着一层薄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林景欢心头一跳。
那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马车又近了些,他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林景欢脸上便绽出一团笑来,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那边挥。
“禛禛!”
沈行禛也看见了他,原本沉静的眉眼一松,唇角浮起笑意,抬脚便往这边迎。
马车未停稳,林景欢已扶着车辕,急急地跳了下去。
沈行禛已快步迎了上来,一把将人接住。
林景欢扑进他怀里,沈行禛双臂一收,把人裹进大氅里。
那怀中带着雪气,又暖得厉害,林景欢把脸埋在他襟前,鼻尖在他衣料上蹭了蹭,是他熟悉的松香。
“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
后头众人也陆陆续续下了车,见小两口在雪里抱作一团,都生出善意的笑。
林秋雁捂着瑜哥儿的眼睛,自己也笑着别开脸去。
两人这才松开。
沈行禛先朝王东成、刘月英问了好,又同林秋雁见过,再与王有年几个一一点头。
寒暄过后,众人便往庄子里去。
林景欢与沈行禛落在后头,手牵着手,十指扣得紧。
林景欢叽叽喳喳问:“你怎么来了?这几日不是都要当值么?今儿休沐?到了多久了?”
沈行禛还未开口,旁边的冯庄头先笑着插嘴:“宜人不知,沈郎君这两日一下值便来庄子上等,天不亮又牵马回城赶点卯,日日如此。”
“今日雪大,郎君仍照旧来了,连伞也不肯撑,就立在门口望。”
林景欢心里咕嘟咕嘟冒着热乎气儿。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定是想他想得不行,又约莫不知他确切的归期,便日日来庄门口守着了。
他偏头去看沈行禛:“你傻不傻,我总归是要回来的,你还天天跑。”
沈行禛温声道:“左右无事,来这等你也安心。”
林景欢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又问:“那你上值赶得及么?”
沈行禛:“早些出门便是,无碍的。”
说话间,郑嬷嬷已先一步进了庄子,手脚麻利地张罗开了。
她吩咐喜鹊去烧热水,又让黎阿叔把前厅的炭盆拢上,再差厨房里备热汤热饭。
不多时,前厅里灯火通明,几盆银霜炭烧得旺旺的,映得一室暖融。
下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巾子的递巾子,样样都安排得妥帖。
王东成一家子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局促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搁。
可又记着不能露怯,王东成便把腰杆挺得笔直,板着脸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茶。
王有山却是看呆了眼,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被旁边的媳妇秦氏在腰上狠狠掐了一把,才“嘶”地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去。
一时吃过饭,林景欢便安排住处。
王东成觉着他们这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小,呼啦啦来了一串,哪里好都挤进内院去,便执意在倒座客房安顿,说横竖在门口,早起晚睡都方便,正好替他看着庄子。
林景欢劝了几句,王东成是个犟脾气,说定了就不肯改,林景欢只得随他。
林秋雁带着三个孩子,则被安顿在西跨院。
待把众人都安顿妥当,林景欢才想起先前说要在东跨院住下看雪的事,让郑嬷嬷把东跨院正房收拾出来,说要宿在这边。
两人进了屋,炭盆已经烧得热了,窗纸透着外头雪光,映得满室清亮。
“对了,我跟你讲件好笑的事,谷雨成亲那日紧张得把胭脂当糖吃了,一嘴红,哈哈哈……”
“还有还有啊……”
林景欢一边朝沈行禛张开手,一边嘴里还不停,像只出了趟远门归家的小雀儿,有一肚子话要倒给身边的人。
沈行禛抬手替他解襟前的盘扣,动作轻缓,听他说得眉飞色舞,只低低应着。
林景欢说到后头,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落在沈行禛手指上。
那手指修长,解他衣扣时极有耐心,一下一下,像在拆一件什么宝贝。
“还有大伯母,这回可真是闹了个大的。”他又道,“我送完亲回来,正撞上她在天佑哥家又是摔又是砸,那点家什都让她祸害得差不多了,连最后的口粮都抢了去。”
沈行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心微蹙:“后来如何?”
林景欢便依偎过去,把陈氏如何冲撞他、郑嬷嬷如何出手、他又如何叉腰骂回去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只是讲到林天佑投河那一段,他的语气终究沉了沉。
“要不是赵四哥他们赶得快,人怕是就没了。”
沈行禛把他解开的衣衫挂到屏风上,道:“救回来便好。后头可都安排妥了?”
林景欢点点头:“我想着,他既是存了死志,留在这儿总不是个事。”
”正巧赵四哥他们要往平阳府送货,我便同赵四哥商量了,让他夜里悄悄带着妻女走,先到府城安顿下来,寻个活计,总比在村里等死强。”
沈行禛道:“这般安排极妥。离了那处是非地,待日子慢慢过顺了,人也就缓过来了。”
林景欢“嗯”了一声,又仰起脸来看他。
屋里炭火暖烘烘的,沈行禛只穿了件家常的素白中衣,领口松着,露出半截好看的颈线。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平素那点清冷都烘化了,整个人看着又近又暖。
林景欢觉得自己这些天的惦记,像一下子寻着了归处,心里头满满当当的,都快要溢出来。
他伸臂勾住沈行禛的脖子,凑近了,小声道:
“禛禛。”
“嗯?”
“这些天,你想不想我?”
沈行禛正替他褪最后一件中衣,闻言手上停住,抬眸看他。
烛火映在他眼里,黑沉沉的眸子像被灯点亮了,里头是化不开的温柔。
“甚是想念。”他说。
话音未落,他已倾身过来,轻轻吻住了林景欢的唇。
窗外雪落无声,帐内炭火哔剥,那点温热,便从唇齿间一直漫到了心口。
(第三更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