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王有年捎信来,说新宅子收拾妥当了,请姑姑和欢哥儿过去认认门。
林景欢这日没什么事,便随王荞花一道去了。
宅子坐落在崇文门外一条斜街里,只有一进,面积不大,胜在地段极好,出门就是大街,早市晚市都近,买什么都方便。
院子方方正正,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足够王家这七八口人住得舒舒服服。
王荞花一进院门就夸:“这地方不赖,出门就是大街,买个油盐酱醋都省腿脚,比我们胡同还方便些。”
林景欢跟着转了一圈,也点头:“我听二哥说,小表哥为寻这宅子,跟着房牙跑了半个多月,崇文门外这片瞧了好几处,最后才定下这里。”
刘月英迎出来,脸上带着笑,精神头比在庄子那会儿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在庄子那会儿,虽说住着那几十间的大院子,可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界上,她总觉着自己是客,处处都拘着,生怕给人添麻烦。
如今不同了,这是自家儿子置的宅子,她住得踏实,说话做事都有底气。
这不,才住进来没几日,就同左邻右舍的婆子们搭上了话。
今儿个这家送把青菜,明儿个那家端碗酱菜,来往得热络极了。
林景欢进了正屋,王东成正半靠在椅上,一条右腿直直伸出去,脚踝往上到膝弯,用几块夹板绑得严严实实。
见林景欢进来,忙招手让他坐。
林景欢坐下,关切地问:“大舅,这腿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王东成还没开口,刘月英已先一步接过了话头,把大夫看腿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老大夫的确有几分真本事,来了只摸了几下骨,便说是当年骨头没接正,错着茬长了几十年,如今要治,得先把长歪的地方重新敲断,再接回正位。
王家一家子听了都发怵。
王东成倒是个硬骨头,二话没说便应了,喝了半碗麻沸散,咬着牙由那老大夫下了手。
事后疼得满头大汗,倒也愣是没哼几声。
王东成接着道:“就是这夹板得绑上一两个月,不能走动,不能干活。”
“我才在庄子上种下的那茬菌种,也不知怎么样了,冯五那小子可别给侍弄坏了。”
刘月英闻言没好气道:“离了你一个人,蘑菇还不长了?你就安生养着,少操那份闲心。人冯庄头在庄子上待了半辈子,还能不如你?”
王东成被怼得没了话,哼哼两声,端起茶碗喝茶。
林景欢在一旁偷笑,又陪大舅舅母唠了会家常。
他把崇文门外这一片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样样说给刘月英听。
“舅母,出了这条斜街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就是东市,卖什么的都有,绸缎、首饰、点心、杂货,一应俱全。”
“西边不远有家卖酱肘子的老铺子,开了几十年,本地人都爱去。再往南走一段,有座药王庙,每月初一十五有庙会,热闹得很。”
“您和表哥表嫂没事多出去转转,京城大着呢,慢慢逛,一年都逛不完。”
刘月英听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
王有山和秦氏站在一旁,也跟着听了半晌。
其实夫妻俩私下也商量过好几回,想寻个差事做做,总这么干待着,靠弟弟和……弟媳养着,像什么话。
一想到“弟媳”这两个字,王有山自个儿都觉得别扭。
那弟媳比自己还高出小半个头,眉眼冷得很,偏他媳妇每回见了人家,都恭恭敬敬喊一声,弄得他只好也跟着赔笑。
这事搁谁身上,谁不别扭。
到了晌午,刘月英正要张罗饭菜,院门一响,王有年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道高挑的身影,一身素净衣裳,不是闻殊白又是谁。
刘月英瞧见他,脸上先是一僵,到底没甩脸子,反倒扯出个笑脸来,嘴里招呼道:“来了?快进屋坐,正说吃晌午饭呢。”
林景欢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舅母这态度,比先前在庄子上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已是天差地别了。
可见大舅的腿一治,加上这么些天缓过劲来,舅母心里那口气也消了大半。
闻殊白也不见外,进了屋先朝王荞花、林景欢等人点了点头,随后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那自在模样,倒比这宅子的主人还像主人。
王东成倒是神色如常,还主动朝闻殊白问了几句近来的差事忙不忙,俨然一副长辈同小辈闲话家常的口吻。
闻殊白也难得没有端着那副冷脸,一一答了。
席间,王有年时不时往闻殊白碗里添一筷子菜,闻殊白坦然受着,吃了他夹来的菜,又懒懒地伸了筷子,将王有年爱吃的笋丝拨到他碗里,动作自然。
桌上诸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不改色,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连刘月英也都当做没看见,还给闻殊白舀了碗汤,嘴里念叨着天冷,喝口热汤暖暖胃。
林景欢捧着碗,眼珠子在几人脸上来回溜了一圈,心里偷偷乐。
这模样,倒还真有几分一家子围桌吃饭的架势了。
饭罢,林景欢随王荞花一道回去。
马车行至半路,远远看见济安堂的幌子在风里晃。
林景欢忽然叫停了车。
他想着,好些日子没见葛大夫了,也不知那老头忙不忙。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瞧一瞧。
还有……他这肚子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到底是不是,总得有个准信才行。
与其自己瞎琢磨,不如去问问葛大夫。
林景欢跟王荞花说了一声,便让顺子送王荞花先回去,自个儿拎着一壶路上买的酒,跨进济安堂。
前堂没什么人,柜台后头也不见葛大夫,连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药童也不在。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堂,溜到后院,正想扬声喊人,一探头,却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正蹲在院里,卷着袖子翻晒药材。
那老先生白发白须,面容清癯,动作不紧不慢。
林景欢一愣,脚下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老先生已先瞧见了他,倒先笑了:“咦,哪来的小哥儿?寻医还是抓药?”
林景欢脑子转了转,已经猜到了几分,道:“您就是葛大夫的师兄吧?”
老先生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掌,笑道:“不错,老夫正是他师兄,姓齐。
林景欢便也报上家门:“齐大夫好,我姓林,是葛大夫的同乡,今儿路过,顺路来瞧瞧他。”
老先生“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是你。那小子提过,说有个同乡的小哥儿,懂不少救急的偏方。”
林景欢心头暗想,这就是葛大夫整日挂在嘴边、骂了八百遍的师兄?
他先前听葛大夫那番控诉,以为这师兄该是个奸猾圆滑、专会支使人的精明老头。
如今一看,这周大夫生得鹤发童颜,说起话来和和气气,哪像葛大夫口中那个老不正经的。
林景欢心里想着,四下张望:“葛大夫呢?”
齐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我那师弟啊,跑路了。”
“跑路了?”
齐大夫道:“可不是。前几日说去城外采药,结果一去不回,留了封信,说这京城他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回清河镇逍遥快活去了。”
林景欢张大嘴,失望地“啊”了一声。
亏他还惦记着这老头,特意绕路来看,还买了一壶好酒,结果人竟然偷偷跑了,连个口信都没给他留。
这也太不仗义了。
林景欢心里那点失落还没散尽,齐大夫已经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小哥儿今日来,除了瞧我那师弟,可还有别的事?”
林景欢迟疑了一下。
这事他本没想这么快说,上回从陈阿圆家回来,心里虽松快了些,到底还是搁着。
可今日来都来了,对方又是太医院的老御医,想必有些本事。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那壶酒放在桌上,一咬牙,捋起袖子伸出手腕。
“齐大夫,劳烦您给我瞧瞧脉。”
齐大夫挑了挑眉,倒也不多问,三指搭上他的腕子。
院中一时静下来,只听得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轻响。
林景欢坐在那儿,心却咚咚地跳,连大气也不敢出,只盯着齐大夫那张脸,恨不能从他眉毛上瞧出个结果来。
齐大夫垂着眼,指腹在他脉上细细按了半晌,眉头先是微皱,而后缓缓松开。
他收回手,捋着颌下那把白胡子,看着林景欢,微微一笑。
“恭喜林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