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外,积雪被内侍们扫得干干净净,只留殿脊上一片白,映着朱红的宫墙,格外肃穆。
沈行禛立在阶下,双手交叠于身前,肩背挺直如松。
风从殿角掠过来,卷着雪粒扑在脸上,他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静静候着。
这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
殿门终于从里头开了,常顺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手里拂尘一拢,几步到沈行禛跟前,低声道:“沈侍讲,陛下今日心绪不佳,御膳都未动几口。”
“您进去回话,可得有个准备。”
沈行禛微微颔首:“多谢公公提点。”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随常顺趋步进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与殿外判若两季。
沈行禛穿过鎏金香炉,在御案前站定,撩袍下拜:“微臣沈行禛,参见陛下。”
弘定帝手中的朱笔未停,只道:“起来。”
沈行禛谢恩起身,便将这几日在京中核灾的情形一一回禀。
先说城中粥棚的施粥数目,再说太医院药棚分发几何,又把户部拨来赈灾的银粮与各坊实收之数两相核对的结果细细陈明。
弘定帝听得很仔细,偶尔翻一翻案上的折子,与沈行禛所奏的数目对上一对,见出入不大,神色便缓了些许。
沈行禛又报了两处粥棚的管事办事不力、报数有虚,请求拨人复查,弘定帝准了。
眼看该奏的都奏完了,沈行禛却没有退下,反而撩袍重新跪了下去:
“臣还有一事,斗胆禀报。”
弘定帝抬眼看他。
沈行禛停顿一息,才道:“今日城东官舍梁柱倾塌一事,臣恰在现场。”
“事发时,臣正协户部核灾至城南,恰遇工部营缮所正林满仓林大人带人前往官舍排险。”
“是故臣随同前往,协助疏散官舍中人,梁塌之前,官舍住户已尽数撤出,未伤及性命。”
弘定帝神色微动,却没打断他。
沈行禛垂目,禀道:“臣斗胆禀明,林满仓林大人,是臣的岳父。”
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沈行禛伏在地上,心里却半分没有放松。
方才候在殿外那半个时辰,他将今日之事反复推演了数遍。
今日官舍出事之时,他本人在场,此事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圣上耳目。
圣上方才听着,却迟迟未问,分明是等他主动开口。
他若瞒下与林家的干系,待圣上自行查知,那猜忌便再也洗不清;若直言相告,则眼前便是两难。
求情,是万万不能的。
圣上多疑,越是紧要处,越忌讳臣子为私情开脱。
可若一句不说,又显得薄情寡义,连自家岳父都不闻不问,传到外头,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那便是赶在旁人之前,自己把这层关系挑明。
先主动说了,再说旁的,方有回旋的余地。
弘定帝搁在案上的手指停了停,似是有些意外:“哦?”
沈行禛不敢隐瞒:“回陛下,臣与内子自幼订下娃娃亲,去岁成婚。”
“岳父林满仓本是宁远县乡间农户,去岁因造水车有功,蒙陛下擢拔,授工部营缮所丞,今年正月才进京赴任。”
弘定帝听到“水车”二字,眉头一动,似是想起了这桩事来。
大晋立国多年,农事向来是国本。
去岁南方大旱,工部进的那个新式水车图样,他还有些印象。
当时朝上还议过,说是个民间匠人做出来的。
原来就是此人。
他日理万机,满朝勋贵尚记不全,更遑论一个品营缮所正。
若不是沈行禛今日提起,弘定帝也不会将林满仓与那水车之事对上。
沈行禛叩首道:“微臣不敢以私情干公事。岳父既在其位,便有失察之责,朝廷法度如何论断,微臣绝无半字置喙。”
“只是臣与岳家情分非常,若今日不据实奏明,便是有负圣上信重。故斗胆陈述,请陛下圣裁。”
弘定帝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摆了摆手。
“罢了。这事朕已知晓,你退下吧。”
沈行禛道:“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背脊仍挺得笔直,直到转过宫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圣上只让他退下,未再说重话,便已是留了余地。
岳父失察之责难免,但凭着他提前疏散众人的功绩,加上那水车旧功,性命和官职,多半能保得住。
至于后续如何发落,就看刑部和大理寺会怎么定,看圣上的意思了。
眼下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静候。
再说大理寺那头,王黑子因去城外办差,今日不在署中。
狗剩便独自去了牢房。
他提着林家送来的包袱和食盒,一路穿过几道门禁,到牢房外头,先朝看守的狱卒招呼道:“江哥,今日当值呢。”
那姓江的狱卒正靠在墙边打盹,闻言睁眼,见是狗剩,便笑了:“你小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前头不忙了?”
狗剩也笑,从腰间摸出壶小酒递过去:“忙归忙,这不有桩事得亲自跑一趟。”
“里头关着的林所正,是我同乡老叔,家里托我给送些换洗衣裳和吃食来,劳江哥行个方便。”
那狱卒接过酒壶,拧开闻了闻,眉开眼笑,嘴上却道:“规矩你是知道的,照例得查一遍。”
狗剩忙把包袱和食盒递过去:“江哥尽管查,都是自家做的粗食,几件换洗衣裳,没夹带旁的。”
狱卒放下酒壶,把东西仔细翻了一遍。
衣裳、被褥、饭食,都是寻常物件,没什么夹带。
“行了,进去吧,人在丙字三号。”狱卒把牢门打开。
狗剩连声道谢,提起东西往里走。
因为案子尚未结案,林满仓等人还算在候审之列,关的并非下头的大牢,而是西边一排专押官员的候审房。
说是牢房,其实是一间间隔开的小间,条件比平民牢房好上许多,门窗结实,屋里还有张窄床和一张小桌。
狗剩走到尽头那间,探头一瞧,里头关着三四个人,都是营缮所这次被带进来的。
他一眼瞧见坐在草席上的林满仓,隔着木栅栏便唤:“林叔!林叔!”
林满仓正靠着墙发呆,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认出是狗剩,忙从草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栅栏边。
“狗剩?你怎么来了?”
狗剩把包袱和食盒从栅栏缝里递进去,道:“林叔,是家里人让送的。您别急,全家人都在外头想法子呢。”
“衣裳是婶子给收拾的,食盒里是几个蒸馍、两刀酱菜,您先吃着。”
他又压低嗓子道:“我在这儿当差,跟看监的兄弟们都打过招呼了。您有什么要用的、要传的话,只管同我说,没人敢为难您。”
林满仓接过包袱与食盒,心头一热,哽声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你婶子他们可还好?欢哥儿身子没事吧?”
狗剩道:“都好,都好。婶子是有些慌,不过有老大他们顶着,出不了乱子。”
林满仓一听家里都好,悬了一整日的心总算放下几分,又道:“跟家里说,我在里头没事,让他们别记挂。叫欢哥儿他娘也别哭,天冷,当心身子。”
狗剩应道:“成,我回头就传话。叔,您先吃口东西。我不能待太久,得走了。”
说罢,他又朝里头扫了一眼,才转身去了。
牢房里,李所副和另外两个被一并押来的吏员皆缩在角落里。
方才狗剩跟林满仓说话,他们虽没凑到近前,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又惊又疑。
林满仓一个刚进京赴任的乡下所正,竟然在这大理寺里还有当差的同乡,看那衙役热络的模样,分明关系不浅。
这可不是寻常人能使唤得动的门路。
林满仓抱着包袱回到墙角,先抖出一件厚棉袄递给李所副:“李大人,夜里冷,先把这个披上。”
又把食盒里的蒸馍和酱菜分作三份,一人一份递过去:“都吃点,别饿着肚子。”
李所副接过棉袄和馍,叹声道:“林大人,这回是我对不住你。”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才又道,“我早该看出姓杜的不是个东西。”
李所副心里又恨又悔。
他早该防着那姓杜的。
平日里只当他贪些木料,多报些损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哪承想这王八蛋胆大包天,拿朽木充新料,险些害了人命。
如今事情闹大,案子落到了刑部和大理寺手里。
李所副虽未亲自经手官舍的木料,可到底是营缮所的副长官,监管失察的罪名,怎么也摘不掉。
他越想心越沉。
这一遭,只怕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