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野走到桌前,李恒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
他刚坐下,谢宴便又手舞足蹈地讲起规则来:“咱们六个人,两个细作……”
林三野听完,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一世家子自告奋勇当令官,众人围成一圈。
林三野抽了张纸签,展开只扫一眼,便折回原样,面上半点波澜没有。
谢宴盯着他看了又看,没瞧出名堂,又把眼转开。
天黑了,闭眼,细作睁眼。
再睁眼时,谢宴第一个跳出来,猛地一拍桌子,煞有介事道:“我昨夜被令官点到,我恰好是个捕头。夜里我查了阿野,他绝非善类。今日先把他投出去,错不了!”
他语气笃定,还配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林三野淡定道:“你若是真捕头,昨夜查了我,便该直接说我是细作还是良民。”
“‘绝非善类’这四个字,往谁头上都能安,分明是你自己编出来唬人的。”
闻玉溪跟着开口:“头一轮就急着咬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心里有鬼。”
谢宴瞪眼:“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先发制人。”
李恒摇头叹气道:“你哪回不是先发制人,哪回不是头一个被投出去。”
众人笑起来。
几轮下来,果然如李恒所言。
谢宴抽了张良民,却玩得比细作还像细作,东咬一口西攀两句,把自己搅得满身嫌疑,还浑然不觉,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端着腔调故作高深道:“你们尽管投我,投了我,细作就该笑话你们眼瞎了。”
街面湿滑,残雪被扫至两旁,行人裹着厚衣匆匆而过。
“各坊粥棚虽已设下,但米价腾贵,拨下去的赈银经手人一多,难保不层层克扣。”沈行禛边走边道,“若只靠官府发粮,百姓领回去也吃不了几日。”
他身旁跟着一个少年,身着青灰锦袍,外罩雪狐领的斗篷,面如冠玉,气度温润,正是太子李元禧。
李元禧道:“沈侍讲说得是。昨日父皇还问起,说粥棚是不是只管城中,四郊的冻户可有人去查?”
沈行禛道:“臣已去过两处,城西城北最重。炭粮都缺,得再催户部拨一批下去。”
两人且说且行,恰好行至醉仙居外。
李元禧停住脚,抬头望了望那金字招牌,转头道:“走了这半日,沈侍讲若不弃,便由我做东,在醉仙居用个午膳,有些话,席上细说。”
沈行禛拱手:“殿下盛情,臣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醉仙居。
秦峥按剑跟在后头,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
掌柜见来人气度不俗,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亲自将人往三楼雅间引。
一行人拾级而上,到了三楼。
两侧雅间门扇紧闭,偶有笑闹声透出来,听不真切。
行至廊中,恰路过一间雅间。
门未掩严,里头的喧闹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夹着几句言辞激烈的争执。
“昨晚死的人,是你下的手吧?”
“我就说你这小子不老实,人分明是你害的,你倒推得干净,还恶人先告状,栽赃嫁祸于我!”
“你少血口喷人,我若有这心,第一夜就该动手。”
“都别吵,眼下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李元禧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
光天化日之下,竟公然在酒楼里议论行凶之事?
秦峥已一步上前,将李元禧护在身后,两个侍卫同时按住腰刀,如临大敌。
一侍卫沉声道:“殿下,里头在说杀人害命之事,只怕有贼人藏匿,还请殿下暂避。”
沈行禛听在耳中,只觉这些话莫名耳熟。
他心头微微一动,刚要开口提醒一句,雅间里又飘出一道清朗朗的声音:“你既觉着我是细作,那便投我。”
“只是投了我,今晚再有人遭了毒手,你们可别怪我没提醒。”
秦峥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忽地眉峰一凝,低声喝道:“且慢。”
他听出来了。
那声音,分明是李恒。
可惜仍是慢了一步。
雅间里,谢宴正梗着脖子同李恒争得面红耳赤,袖口都撸到了小臂上。
“我偏投你!上回你就装良民,这回保准是你!”
李恒笑骂:“你上一局冤死了我,这一局还来?你说说,我究竟是细作,还是你胡搅蛮缠?”
闻玉溪背靠椅背,指间转着片纸签,慢悠悠道:“别吵。你们两个在我眼里,倒像两个细作在唱双簧。”
林三野斜靠着窗边,闻言抬了抬眼,凉凉道:“今日这里头,竟没一个善类。”
众人便都笑了,气氛松快得很。
笑声尚未落下,门板猝然被人从外头踹开,砰的一声,两扇门直直撞在墙上。
众人齐齐一惊。
林三野反应最快,脸上的懒散倏地收尽,背脊一绷,右手已经按上了桌沿。
闻玉溪也敛了笑,侧身微倾,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腰间。
“谁?!哪个不张眼的王八羔子,敢踹小爷的门!”谢宴拍案而起,扭头朝门口瞪去。
待看清来人,众人皆是一愣。
门口站着的,正是秦峥。
他一手按在刀柄上,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脸上同样错愕。
随即此起彼伏地嚷道:“秦峥你发什么疯,好端端地踹我们门做什么!”
李元禧从秦峥身后缓步踱进来,笑得一团和气:“原是几位世兄在此雅集。孤路过闻声,还当是出了什么命案,倒叫侍卫鲁莽了,惊着诸位,是孤的不是。”
“太子殿下?!”
众人哪还坐得住,齐刷刷起身见礼,心里无不暗骂:秦峥这厮,怎么把这位祖宗给招来了。
……
待众人七嘴八舌解释罢,李元禧才知闹了场乌龙。
他抬手虚虚一压,示意侍卫们退下,自个儿反倒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桌上那些纸签转了转,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方才说的投人、捉细作,是怎么个玩法?”
谢宴自诩半个行家,忙起身行了个礼,把游戏规则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眉飞色舞。
李元禧越听越觉着新鲜,又问了几个细则,什么投出细作,良民如何分说,都一一得了答。
他转头对沈行禛道:“早听说时下京中有这么个玩法,今日亲耳听见,倒比传闻还有趣。”
“难得松快一回,不如沈侍讲也一同坐下,咱们凑一局?”
沈行禛微微一笑:“殿下难得有兴致,臣奉陪便是。”
林三野不便多言,只随众人重新落座,目光越过众人,与李元禧身旁的沈行禛微微一触,又若无其事地错开,各自都未开口。
谢宴最会来事,当即将桌上散乱的纸签尽数收拢,重新折好,又招呼众人各抽一张,热热闹闹地摆开了阵势。
林景欢哪想到,他随口琢磨出来的这么一个游戏,竟成了京城高门圈子里新近最时兴的消遣。
这事若让他知道,怕是要笑得在榻上滚上三滚。
而此刻的林景欢,正浑然不觉地窝摇椅里,一边看新送来的读者来信,一边拿脚尖挠元宝的肚皮。
元宝四脚朝天躺在他脚边,眯着眼,舒服得直哼哼。
外头冷,他懒得动,肚子又不便,王荞花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恨不得连碗筷都不让他端。
林景欢无聊了就帮王荞花理毛线。
这几日,王荞花和林秋雁坐在暖烘烘的炭盆旁钩织,五颜六色的毛线在她们手里翻飞,变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老虎、小兔子、小蘑菇……针脚细密,模样讨喜。
前阵子林满仓被关进大理寺,姑嫂俩哪有心思弄这些,满心都是担忧。
如今人回来了,案子也结了,心一宽,手里的活计便又提了起来。
“娘,这兔子耳朵再缝得翘些。”林景欢捏起一只小兔子看了看,又翻过身来,见屁股后头光秃秃的,便道:“这兔子怎么短了条尾巴?”
“娘,您给它补个圆突突的小尾巴,不然光秃秃的,瞧着总缺了点什么。”
王荞花飞针走线,把小尾巴缝上,左右端详,笑道:“就你鬼点子多。不过这钩出来胖乎乎的,倒确实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