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村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林二斗踩着虚浮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推开院门。
他浑身酒气,脸颊酡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媳妇!巧娘!”他大着舌头喊,“我、我回来了!”
徐巧娘本来已经躺下,听见动静赶紧披衣起身。
她点上油灯,掀开门帘,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怎么喝成这样?”她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快进屋躺下。”
林二斗顺势搂住她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没、没喝多少……就一碗……嘿嘿……”
徐巧娘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扶到炕边。
林二斗一沾炕就瘫软下去,嘴里还嘟囔着:“媳妇……我跟你说……往后、往后我挣大钱……让你过好日子……”
徐巧娘替他脱了鞋,又拧了湿布巾给他擦脸。
布巾触到脸颊时,林二斗忽然抓住她的手,往自个儿脸上贴:“……让那些瞧不起咱的,都、都睁大狗眼看看……看看你嫁的男人,是不是窝囊废……”
“……等挣了钱……给你买花戴……买新衣裳……让你……让你……”
他后面说得越来越含糊,东一句西一句,最后眼睛一闭,睡了过去,鼾声震天。
徐巧娘坐在炕边,一动不动。
灯火下,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慢慢红了。
她娘家不算大富大贵,可也是村里殷实户。
她爹娘疼孩子,可家里兄弟姐妹足有八个,她排行中间,上头有哥姐,下头有弟妹,夹在中间最是尴尬。
她从小就晓得看人眼色。
想多吃一口饭,想多扯半尺布,都得算计着来。
当初说亲,她娘家那边没一个看好。
几个姐妹都说,林家太穷了,那林二斗除了长了副好皮囊,油嘴滑舌的,瞧着就不像个能踏实过日子的。
可她还是嫁了。
嫁过来后,林家确实穷。
土坯墙,茅草顶,漏风的窗户。
十口人挤着,耗子来了都得含着泪走。
吃的更是糙,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
就连她平日织布用的织机,还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头两年,她夜里常常偷偷掉眼泪,后悔没听姐妹的劝。
好在婆婆是个宽厚的,从不苛待儿媳。
她嫁进来四年没怀上身孕,婆婆也没说过半句难听话,反倒时常宽慰她,说孩子是缘分,急不来。
可她自己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村里那些长舌妇,明里暗里没少嚼舌根。
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说林家娶了个没用的媳妇。
每回听见这些话,她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今见丈夫醉成这样,还惦记着要给她争口气,徐巧娘心里又酸又暖。
她轻轻抽出手,替林二斗盖好被子,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躺在炕上,听着身旁丈夫均匀的鼾声,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等明天,一定要跟二斗提看大夫的事。
西屋里,李绣红正给福蛋阿满掖被角。
两个小的白天闹腾得欢,这会儿睡得跟小猪似的,雷打不动。
李绣红在炕沿坐下,开始数落林大实。
“你瞧瞧人家老二,嘴皮子一掀,哄得娘高高兴兴,转手就拿了五文钱酒钱!”
“你呢?你当老大的,站在那儿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让你提送福蛋上学的事,你倒好,问老娘眼睛是不是抽筋了!我呸!你才抽筋!你浑身上下都抽筋!”
林大实背对着她,瓮声瓮气道:“娘给就给呗,说这些干啥。”
“给就给呗?说得轻巧!”李绣红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那钱是公中的!凭啥他能拿去喝酒,咱福蛋就不能拿去开蒙?”
“娘把钱袋子抓得那么紧,你就不晓得替自个儿的娃争一争?啊?”
林大实被她念叨得烦了,猛地坐起身。
他没吼,也没骂,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炕上,在昏暗的夜色里瞅着她。
屋里黑,可李绣红还是被他这动作吓得一哆嗦。
“你、你想干啥?”她往后缩了缩,声音都虚了三分。
林大实没吭声,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半晌,他才从胸口憋出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嚷嚷啥!”
他一个大老爷们,在地里累死累活,回家还得听媳妇叨叨这些有的没的,心里也窝着火。
“娘心里有数!她还能亏了福蛋不成?”
林大实这人,平日里就是头老黄牛,任李绣红怎么骂都吭不出一声。
可他心里有杆秤。
娘咋想的,他心里清楚。
他重新躺下,翻过身背对着她:“你脚还伤着,好生歇着。别整日瞎琢磨。”
就这一句,硬邦邦的,把李绣红后头所有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嫁进林家这么多年,林大实往常任她怎么骂都当耳旁风,今儿个还是头一回冲她瞪眼。
换作平日,李绣红定要闹上一场,可今日林大实那眼神实在吓人,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吭声,只气鼓鼓地躺下,把被子拽得哗啦响。
东屋里头,林景欢睡得四仰八叉,胳膊腿胡乱伸着,盖在身上的薄被滑到了腰际,露出半截白嫩的肚皮。
王荞花起夜经过,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瞧见了,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掖了掖边角,生怕风灌进去让儿子着凉。
她坐在炕沿边,借着朦胧月色,细细打量着儿子的睡颜。
欢哥儿眉眼生得俊,鼻梁小巧,嘴唇薄薄的,睡着时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王荞花忍不住伸手,抚上那张日渐褪去稚气的小脸,温温软软的,一如他刚出生那会儿。
那几年遭了灾,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欢哥儿生下来才四斤多,瘦得跟小猫似的,哭起来声音细弱。
她夜里抱着孩子,怕压着他,几乎不敢合眼,只能靠着炕沿打盹。
一晃这么多年,欢哥儿都长这么大了,还能替家里出主意挣钱,心思又细,懂得顾着哥嫂们,这让她心里又暖又骄傲。
回到自己屋里,林满仓还没睡熟,听见动静便含糊问了句:“咋去了这半晌?”
王荞花脱了鞋上炕,挨着他躺下,轻声道:“看欢哥儿被子滑了,给掖了掖。”
她顿了顿,又说:“今儿欢哥儿说的话,我琢磨了大半宿,是该给孩子们分钱了。”
林满仓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是该分。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心思。”
“欢哥儿那傻哥儿,”王荞花忍不住絮絮叨叨,“心里惦记着他二嫂日夜缝包辛苦,他二哥跑街叫卖不易,连他大嫂操持家务的琐碎劳累都念着,还惦记着你们爷仨下地出苦力。”
她说着说着,自个儿倒笑了,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他把一家子都算进去了,偏偏……就把他自个儿给漏了。”
“这挣钱的道道,哪一样不是他想出来的?这家里,就数他功劳最大,他倒好,净惦记着别人了。”
林满仓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欢哥儿是该分。不止要分,还得占大头。”
“没欢哥儿,咱家还在喝清汤寡水呢。这孩子,是咱家的福星。咱不能亏了他。”
“我晓得。”王荞花在黑暗中点点头,心里熨帖得很。
“他爹,我心里有数。”
她这当娘的,哪能真让自个儿孩子吃亏。
这钱得分,还得当着全家人的面,分得公公道道,让谁都挑不出理来。
晌午饭,王荞花特意让徐巧娘去买了块豆腐,又炒了个鸡蛋,摆了满满一桌。
等一家人都到齐了,王荞花才开口:“今儿个,当着一家人的面,我老婆子有话说。”
桌上顿时静了。
连福蛋都停了扒饭的动作,仰头看他奶。
“咱家如今有了新营生,”王荞花目光扫过众人,“这蒲草包、布包,还有后院那蘑菇棚,都是欢哥儿琢磨出来的。”
“可这活儿,不是一个人干的。老大、老三下地、砍柴,出了力;老二跑腿、吆喝,费了嘴;巧娘熬夜、绣花,伤了眼;老大媳妇在家操持,也没闲着。”
“昨儿个,欢哥儿跟我提了。他说,这营生是大家的,挣了钱,不能都攥在我这个老婆子手里。”
“我寻思着,他说得在理。”
王荞花说着,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放。
“我和你们爹商量过了,往后家里挣的钱,除了留出公中开销和欢哥儿的嫁妆,剩下的就按出力多少分给各房。”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分钱?!”
李绣红第一个没忍住,嗓子都劈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