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阴天,北风凛凛,刮得人脸生疼。
走到自家院门前,陈阿圆整个人还有些懵懵的,仿佛刚从一场离奇的梦中醒来,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他忍不住悄悄扭头,瞥了一眼身旁牵着神骏黑马的高大青年。
那人……袁朗。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他就走在自己旁边,一如多年前,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护着自己回家的那个少年。
只是更高大,更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硬朗和沉稳。
是真的!
袁朗……回来了。
陈阿圆内心兵荒马乱,刚才发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
尘土飞扬中,那匹黑马疾驰而来,又骤然停下。
马上的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
然后,他就那样,一步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那时候,陈阿圆脑中一阵空白,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好像离他很远,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清晰地烙印在眼底。
然后,他听到对方低哑地唤了一声:“阿圆。”
陈阿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委屈、气恼……各种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扭过头,假装没看见这个人,一把挽住旁边欢哥儿的手臂,大声道:“欢哥儿,我们走!”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赌气意味。
孙明礼也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青年,语气还算客气地问道:“这位兄台,请问有何贵干?若是路过,还请让一让。”
袁朗这才将目光从陈阿圆身上移开,定定地看了孙明礼一眼。
这人穿着一身读书人的长袍,样貌斯文,气质温和,此刻正站在阿圆身边,用一种略微防备和隐隐不悦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便是……与阿圆相看的那人?
就在刚才,他风尘仆仆赶回家中,与激动落泪的父母寒暄几句后,不等他开口询问,便从爹娘激动又带着几分担忧的絮叨里,听说了今日阿圆要去镇上与人相看的事。
对方是邻村秀才家的孙子,家世清白,读书明理,离得又近,是个顶好的姻缘。
相看?
阿圆要嫁人了?
他要跟别人定亲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开,炸得他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下一秒,他甚至顾不上跟爹娘解释,更顾不上整理行装,转身便冲出院门,一把扯过还拴在门边的马缰绳,翻身上马。
“阿朗!你去哪儿?!”
“饭还没吃呢!你这孩子!”
爹娘的呼喊被他抛在身后。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大河村!去找阿圆!
不能晚!一步都不能晚!
师傅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嫁人了又怎么样?你就不会抢回来吗?”
抢!
如果阿圆真的跟人定了亲……
那就抢回来!
他一路策马狂奔,将骏马的速度催到极致,恨不得立刻飞到阿圆面前。
就在他快要赶到大河村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
他勒住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驱马走近。
此刻,他看着陈阿圆,胸腔里积攒了三年的思念、愧疚、忐忑,还有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和激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说,阿圆,我回来了。
我想你了。
我攒够了钱,也立了功,能给你安稳的生活了。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陈阿圆却扭开了脸,避开了他的目光,甚至拉着别人要走。
袁朗僵在了原地,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那股汹涌的情绪被硬生生冻住,只剩下手足无措的茫然和钝痛。
阿圆……不想见他吗?
林景欢本来还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青年,但当他看到陈阿圆那明显不对劲的反应时,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悄悄打量着袁朗。
高大挺拔,身姿矫健,面容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沉稳的气度,虽然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子英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阿圆,里面的情愫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林景欢心里啧了一声。
这眼神,这气场,这反应……要是说这人跟阿圆没什么,他林景欢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那八卦的眼神还在两人之间逡巡,脸上就差写着“快说说怎么回事”几个大字。
陈阿圆被他看得恼了,又羞又气,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走了!”
林景欢被瞪,缩了缩脖子,故作委屈道:“阿圆好凶啊……”
陈阿圆咬着牙关,不再说话,只是拉着林景欢的胳膊,绕过挡路的袁朗,继续往前走。
袁朗僵在原地,看着陈阿圆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默默地,牵起自己的马,迈开长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却莫名透着一股子可怜巴巴的气息,像是被主人遗弃了的大型犬。
孙明礼看着这一幕,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青年,与阿圆显然是旧识,而且关系匪浅。
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失落。
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模样性情都合心意的小哥儿,满心欢喜,眼看就要……
但他还是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于是,他也跟着一起,默默地送着陈阿圆和林景欢往村口走去。
一直走到村口,眼看陈阿圆就要进村了,孙明礼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陈阿圆开口道:“陈哥儿,今日……今日仓促了些。”
“你……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我是真心诚意的。”
陈阿圆顿住,匆促而慌乱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嗯”,落在袁朗耳中,却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剜在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焦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只是那双攥着马缰绳的手,渐渐收紧,青筋暴起。
孙明礼得了这一声回应,心里稍安,勉强笑了笑:“好,那我先告辞了。改日……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他又看了袁朗一眼,这才转身,带着满腹心事离开了。
林景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实在多余。
他立刻非常有眼色地后退两步,然后脚底抹油,溜得飞快:“那什么,阿圆,我先回家了啊!家里还有事儿呢!”
陈阿圆又气又急,想拉住他,却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小子一溜烟跑远了。
眨眼间,村口就只剩下陈阿圆和袁朗两人,以及那匹安静的黑马。
气氛更加凝滞了。
陈阿圆不看他,也不说话,转身快步往村里走。
袁朗默默地牵着马,跟在他身后,一步一趋。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马蹄轻叩地面的声音。
很快,陈家小院就在眼前了。
院门虚掩着。
陈母是坐孙家双亲雇的驴车回来的,比他们走路快,早就到家了。
此刻,她正满脸带笑地从屋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朝着院门口扬声喊道:“阿圆回来啦?正好,娘刚烧了热水,快让孙二郎进来坐坐喝口茶……”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院门口站着的,确实是她家阿圆。
可旁边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的青年,却不是孙明礼。
她愣了一下,心想:这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看着看着,她猛地一拍大腿,嗓门也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哎呦我的老天爷!阿朗?!你是阿朗?!”
“阿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