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河村另一头。
袁朗牵着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站在陈家院门外。
陈母从屋里出来,见了他,脸上带着笑,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圆,阿朗来接你了!”
里头沉默片刻,才响起脚步声。
陈阿圆从堂屋出来,身上裹着一件灰青色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他低着头,不看袁朗,径直走到马前。
袁朗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翻身上马,随即朝陈阿圆伸出手。
陈阿圆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目光。
那只手宽大厚实,骨节分明,就那样伸在他面前,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他终于伸出手,搭上那只手。
袁朗轻轻一拉,将他带上马背,稳稳地安置在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陈阿圆僵着身子,不敢往后靠,只直直地坐着,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袁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坐稳,我们走了。”
他一抖缰绳,骏马便迈开步子,朝着县城的方向行去。
马蹄声嘚嘚,渐渐远去。
王家坳。
天刚擦黑,王有年便出了门。
前个儿他去豆腐坊帮柳殊白劈柴,劈完了柴,他磨蹭着不肯走,柳殊白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元宵节那天,你过来一趟。”
王有年当时愣住了,心里紧张得砰砰乱跳。
他想问“过来干啥”,可柳殊白已经转身进了屋,只给他留了个高挑的背影。
王有年回去后,这几日便有些魂不守舍。
劈柴的时候想,挑水的时候想,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想。
殊白让他元宵节过去,是不是……
是不是也对他……
王有年不敢往下想。
可又忍不住往下想。
万一呢?
万一殊白也对他有了些意思呢?
不然为啥偏偏叫他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脸上忍不住泛起傻乎乎的笑。
到了豆腐坊门口,院门虚掩着。
“柳哥儿,我来啦!”王有年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有年往里走了几步,便见柳殊白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几坛酒。
那酒坛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封口的红布都有些褪色。
王有年愣住了,磕磕巴巴地问:“殊、殊白,你这是……这是要干啥?”
柳殊白抬眸看他,目光淡淡的。
“陪我喝酒。”
王有年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敏锐地感觉到,柳殊白今日心情不太好。
不,不是不太好。
是很不好。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人时有些空茫,仿佛在看他,又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王有年心里那点旖旎的念头瞬间散了大半。
他什么都没问,默默地走到廊下,在柳殊白身边坐下。
柳殊白拍开一坛酒的封泥,给他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清冽,酒香扑鼻。
王有年端起酒碗,闷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他酒量不好,往常在家过年也就是小半碗米酒的份量,如今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辣到胃里。
柳殊白却面不改色,仰头饮尽一碗,又给自己满上。
王有年也不问,只默默陪着。
县城。
酉时三刻,天色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
林二斗赶着驴车,在城门口把两人放下,叮嘱道:“看完灯早些回!我就在这儿等着!”
林景欢胡乱应了一声,眼睛已经被城里的灯火勾了去。
城门洞子里,人流如织,进城的人络绎不绝。
进了城,更是热闹得不像话。
整条街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沿街的铺子门前,挂满了各色花灯,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长龙,蜿蜒向远处伸展。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有穿着新衣裳的孩童,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手里举着小小的兔子灯。
有年轻的姑娘哥儿,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头上的珠钗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有卖吃食的摊贩,高声吆喝着,热腾腾的烟气在灯火里升腾,混着各种香味往人鼻子里钻。
林景欢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嘴里不住地“哇”“哇”。
他在现代也曾看过灯会,可那些灯会哪有这般原汁原味的烟火气?
这才是真正的“东风夜放花千树”!
“沈行禛!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大一只!”
“还有那个!走马灯!上面画的是八仙过海!”
“哇!那边有卖面具的!”
沈行禛始终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刚好能在拥挤的人流中护着他,又不显得太过亲近。
灯影摇曳,映在少年脸上,光影流转。
他看见少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倒映着千万盏灯火,熠熠生辉,比这满街的花灯还要明亮。
沈行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往年元宵,也曾与同窗结伴出游,看灯猜谜,饮酒赋诗,可从未有过今日这样的感觉。
热闹还是那般热闹,灯火还是那般灯火。
可身边多了一个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一刻,他想做些什么。
想伸手,替少年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围脖。
想轻轻揽住他的肩,替他挡一挡拥挤的人潮。
甚至想……想牵他的手。
“哇!麻花!”
林景欢一声惊呼,把沈行禛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抬眼看去,只见少年已经兴冲冲地朝路边一个卖麻花的摊子跑去了。
沈行禛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跟了上去。
摊主是个利落的妇人,见来了客人,麻利地夹起刚出锅的麻花,往油纸里一裹,递给林景欢。
林景欢正要掏钱,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把五文钱放到了摊主手上。
“我来。”沈行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景欢也没跟他客气,接过油纸包,拿出一根麻花,咬了一口。
麻花炸得酥脆,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香甜。
“唔!好吃!”他把另一根递到沈行禛面前,“你也尝尝!”
沈行禛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林景欢愣了一下。
他本来是想让他拿着吃的,怎么就……
算了算了,这人大概是不想弄脏手。
他把那根被咬过的麻花往沈行禛手里一塞,自己专心啃起剩下的那根。
两人边走边逛,林景欢嘴就没停过。
“沈行禛,你看那边,有人在猜灯谜!咱们也去试试?”
“沈行禛,那个面具摊上有个猪头,跟二哥长得好像!”
“沈行禛,汤圆!我想吃汤圆!”
沈行禛始终含笑的跟在他身后,替他付钱,替他拿着刚买的零嘴,偶尔应上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