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仓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面生的中年人。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人家问话了,他就答话。
中年人又问:“这水车是你做的?”
林满仓点点头。
“做了多久?”
“一个冬天。”
“难不难?”
“头一架难,往后就好些了。”
中年人若有所思,又问:“那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
林满仓低头想了想,老实答道:“是我家欢哥儿画的图纸,我照着做的。”
“欢哥儿?”中年人来了兴趣,“你家哥儿?”
“嗯,小哥儿。”林满仓说起自家哥儿,话多了一点点,“他脑瓜灵,主意多,说是仙人托梦教的。”
中年人笑了:“仙人托梦?有趣。”
他又问了些水车的构造、用材、维护的事,林满仓一一答了,虽然话少,但每句都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的。
中年人听着,频频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赏。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里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赵四。
他一见那中年人,脸色大变,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小人见过县尊大人!”
众人都愣住了。
县尊大人?
这中年人,是知县?
周拴住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了。
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呼啦啦跪了一地。
林满仓还蹲在水边,手里攥着个榫头,懵头懵脑地看着这一幕。
周拴住跪在旁边,急得直扯他的裤腿:“满仓叔!快跪下!这是县太爷!”
林满仓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放下榫头,笨拙地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上的石子,硌得生疼。
他却顾不上这些,只低着头,心里砰砰直跳。
县太爷?
他刚才……跟县太爷说了那么久的话?
——
四月,槐花又来了
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的,像落了一层薄雪。走近了,那股清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林景欢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着头往上看。
满树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白白嫩嫩的,一簇簇挤在枝头,惹人喜爱。
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又跳了跳,还是够不着。
身后传来陈阿圆的笑声:“欢哥儿,你就别费劲了,你那身板能爬树?”
林景欢回头瞪他一眼:“我这是文明人,不干爬树那种粗活。”
“那你摘什么槐花?等着它自己掉下来?”陈阿圆嘴巴厉害,手上却麻利得很。他比林景欢高半个头,踮起脚就够着一串,轻轻一拧,花穗便落在手里。
谷雨在旁边笑,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阿圆哥,放这儿。”
林景欢看着他们俩,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这时候,也是摘槐花。
那时候禾哥儿还在,身手最敏捷的就是他。蹭蹭几下就爬上树,骑在树杈上,拿着根长竹竿往下打。
他和阿圆、春杏、谷雨几个在底下接,竹竿一挥,槐花像雪一样簌簌往下落,落在头上、肩上,落进篮子里。
那时候禾哥儿还没去京城,春杏也没出嫁。
几个人一边干活一边闹,嘻嘻哈哈的,满山都是笑声。
今年……
林景欢看着身边,只剩下陈阿圆和谷雨了。
一年时间,过得真快呀。
他记得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愁下顿,他娘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现在呢?
蘑菇种起来了,牙刷牙粉卖出去了,书包也挣钱了,话本也印成书了,家里盖了新房、买了荒地、装了水车,连他三哥都考中了童生。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像做梦似的。
林景欢伸手够了一串槐花,放进嘴里嚼了嚼。
清甜,带着点青涩的苦味。
就像这一年的日子。
陈阿圆在那边喊:“欢哥儿,别光站着吃,快接!”
他一抬头,一串槐花迎面砸下来,正落在脸上。
陈阿圆哈哈大笑,谷雨也跟着笑起来。
林景欢把脸上的槐花扒拉下来,往篮子里一扔,佯怒道:“阿圆你等着,回头我让袁朗收拾你!”
“他敢!”陈阿圆眉毛一扬,“他收拾我?我收拾他还差不多!”
谷雨在旁边捂着嘴笑。
林景欢也笑了,心里的那点惆怅被这么一闹,散了不少。
三个人分工合作,陈阿圆负责打花,谷雨负责接,林景欢负责装。
阿满蹲在不远处,小手认真地捡着落下的槐花,捡一朵,往小篮子里放一朵,嘴里还念念有词。
“给阿枣的,给阿枣的……”
林景欢看他那认真样,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摘槐花也不忘他小妹妹。
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带来的几个布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
谷雨还抽空给阿满编了个花环,用细柳条做圈,插上一串串槐花,白白嫩嫩的,好看得很。
阿满戴在头上,美得不行,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问“小叔叔我好看吗”,一会儿问“阿圆叔叔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阿满最好看了。”林景欢。
“走了走了,回家做槐花饭吃!”
阿满跟在他身后,头上的花环歪到了一边,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像条小尾巴。
陈阿圆和谷雨也背着篮子,说说笑笑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迎面跑来一个人。
那人跑得急,喘着粗气,一边跑一边喊:“老大!老大!”
林景欢定睛一看,是狗剩。
狗剩是三哥的朋友,村里有名的浑人,平日里最听林三野的话。
林景欢迎上去几步,问:“狗剩哥,怎么了?”
狗剩喘着粗气:“县、县太爷来了!你爹正跟县太爷说话呢!赵四让我赶紧去跟老大说一声!”
“我三哥在家,你快去告诉他!”林景欢说完,把书包往陈阿圆手里一塞,“阿圆,帮我把阿满送回家!”
陈阿圆还没反应过来,林景欢已经拔腿往河边跑去。
“欢哥儿!你跑慢点!”陈阿圆在后面喊。
林景欢顾不上回话,跑得更快了。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县太爷亲自来了。
为什么?
为了水车?
肯定是。
他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官面上的人打过交道,见了里正都紧张,见了县太爷,那不得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里正那个老滑头,肯定也在旁边。
要是不盯着点,万一让里正把功劳全抢了去,那他爹这些天的辛苦,不全白费了?
不行,他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