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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刘月英睡得不甚踏实。
天还没大亮，她便醒了。
躺在这锦缎被子里，她还有些恍惚，总觉着像在做梦。
这样的庄子，她从前别说住了，就是做梦也不曾梦见过。
几十间屋子，前厅后园，脚下是水磨的青砖，头顶是雕花的房梁，连那窗子都糊的是极好看的纱，透进来的光都是软乎乎的。
下人个个低眉顺眼，端茶递水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着哪位主子。
饭菜顿顿有鱼有肉，热汤热饭端上桌，连碗筷都有人替她摆好了。
刘月英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自己像个官太太，坐在那儿光等着人伺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可她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经的事多，面上还能稳得住。
大儿媳秦氏也是个心思通透的，这几日处处学着下人们的规矩，言行愈发小心，半点也没有露怯，更没有上赶着去攀什么。
婆媳俩都记着自己是客，是欢哥儿的亲眷，万不能叫人看轻了去，更不能仗着亲戚名头给欢哥儿添麻烦。
刘月英更多的是替林景欢高兴。
欢哥儿自小便是个机灵讨喜的孩子，如今过上了这样好的日子，她这做舅母的，瞧着心里也熨帖。
这天刘月英还是照常早起，与秦氏一人抱着一个，给两个小的穿衣裳。
“天冷，先把这件棉袄套上，回头再围个兜子，别叫风吹着脖颈。”
“这孩子昨夜又踢被子了，我摸了好几回，手脚都是凉的。”
“男孩子火气旺，捂太严实了反倒上火，夜里我看着些就是了。”
婆媳俩一边说着话，一边给孩子套袖子、系带子。
小孙子还不大清醒，耷拉着脑袋，由着奶奶摆弄，嘴里嘟囔着要再睡一会儿。
秦氏给他擦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娘，昨夜我好像听着外头有动静，是有人来了？都那么晚了。”
刘月英手上没停，随口道：“是有人来了，你爹去开的门。”
说完，她自己倒顿了顿。
昨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确实听见王东成起身出去了，还当是庄子上的事。
可人回来以后，她问了一嘴是谁，王东成含含糊糊的，也没说明白，翻个身便睡了。
她那时困得厉害，也懒得多问，一闭眼便又睡了过去，这会儿想起来，倒有些纳闷。
刘月英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庄子上的长工或是送信的。
她给小孙子把最后一件外衫系好，拍了拍孩子的背，招呼几个孩子一道去洗漱吃早饭。
脚步渐渐远了，隔着一扇门的屋内，听着外头的声响一点点淡下去，王有年才悄悄把门打开一道缝，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确认廊下无人，才回头压着嗓子道：“快走快走，趁现在没人。”
他身后，一袭白衣静静立在门边。
闻殊白仍半倚在门框边，乌发闲闲垂着，闻言也不动，只拿一双漆黑的眼睛瞧着他，似笑非笑。
王有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不敢大声，忙去拽他袖子：“祖宗，算我求你了，这个时候就别磨蹭了。”
闻殊白这才慢悠悠直起身子，由他拉着，轻声道：“你怕什么。”
这一句“你怕什么”，语气懒懒的，却像根羽毛似的，挠得王有年心里直慌。
他心里发虚，脑子里却不由地想起昨夜的光景。
昨晚他本已铺开被子准备睡下，刚吹了灯，就听外头马蹄响，接着是门环声，再接着，便有脚步声一路到了他屋外。
他迷迷糊糊去开了门，看清来人时，惊得差点把门又关上。
竟是闻殊白。
王有年当时人都傻了，嘴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脑子一片空白，只盯着那人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
闻殊白倒是淡定得紧，朝王东成拱了拱手，道了声“叨扰”，便堂而皇之地进了他屋，反手把门关了。
王有年不敢去想他爹方才的脸色，慌得要死。
他爹不会气炸了吧？不会拎着扁担当场打进来吧？
他心里七上八下，只得恼怒地瞪着闻殊白：“你、你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
闻殊白也不急着答话，只把身上那件沾了雪风的大氅解了，随手搭在椅背上，回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黑沉沉的，像是熬了些日子没睡好，眼底青了一层。
“过来。”他说。
王有年犹豫一下，腿脚倒比脑子先动了，几步便蹭到了他跟前。
还没站稳，闻殊白已经一伸手，把他拽进怀里，两条胳膊箍得死紧，下颏抵在他发顶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王有年一个激灵，耳朵红到根里，挣了挣：“你别……我爹还在外头呢！”
“他已经走了。”闻殊白闷声道，嗓音里带着倦意，“我好几夜没睡好，想你。”
王有年心猛地软了一下，到底没能推开他。
这一留，就到了天亮。
一整夜，他都没睡踏实。
一会儿梦见刘月英撞进来，提着擀面杖要打人，一会儿又梦见闻殊白被他爹堵在门口，里外不是人。
天还没亮透，他就惊醒了，赶紧伸手去推身边那道人影。
“快醒醒，天快亮了，趁我娘还没起来，你赶紧走。”
他一边说，一边蹑手蹑脚地下了炕，生怕弄出动静。
闻殊白被他推醒，靠在床头，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王有年拿了外袍、鞋袜，一件一件递到他手里，声气软下来：“你先回去，我有空就去找你。”
闻殊白闻言并不动。
半晌，才语气幽幽开口，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委屈：“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王有年急得抓耳挠腮：“你这人！你当这是哪里？这是欢哥儿家，我爹我娘，我大哥大嫂，还有几个孩子在庄子上住着呢！”
“等我回了城，寻个空，好好同他们说。尤其我娘，她、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
“等回去再说，行不行？”
他好说歹说，闻殊白才勉强松了口。
“快，跟我走。”
王有年拉着人，蹑手蹑脚，像做贼似的。
这头刘月英领着虎子到了前院，才道：“坏了，虎子那顶风帽忘带了。”
她让秦氏照看着孩子，自己折身往回走。
这一折回来，正好撞见自家儿子。
拉拉扯扯，跟一个人，从那屋里出来。
刘月英脚步一顿，定睛望去。
那人一身白衣，高挑的个儿，侧过脸来。
那张脸，她死也认得。
不就是那个柳哥儿吗！
娘诶。
刘月英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昨夜那个黑灯瞎火寻上门来找有年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个柳哥儿！
她这混账儿子，竟敢在欢哥儿的庄子上，把个哥儿领进屋里关起门来过了夜！
刘月英那张脸“唰”地黑成了锅底，随手抄起门边立着的笤帚，照着王有年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王有年！你个小兔崽子！你个挨千刀的！你给老娘站住！”
“你还要不要脸了！这大清早的，你屋里藏了个人，你当老娘是瞎子不成！”
“我跟你爹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叫你干这种没皮没脸的事的？”
“你个混账东西，你给我站住，看老娘今天不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