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欢赶到前头时,闹剧已告一段落。
刘月英坐在堂屋下首的椅子上,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拍着大腿,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她越说越伤心,拿帕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我还有什么脸回王家坳?叫村里人知道,我儿子跟个男人厮混,我这张老脸不如撕下来喂狗!”
王荞花守在旁边,一手给她抚背,一手端了盏温茶,劝道:“大嫂,快别说这丧气话。什么死呀活的,叫有年听了心里怎么受得住。”
“儿大不由娘,他如今也是快二十岁的人了,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总得让他走走看。你越是逼他,他越拧着来。”
“再者,那闻殊白我也瞧了,虽是个男儿身,可论人才气度,是个百里挑一的,待有年也有几分真心。”
“这事既已到了这一步,你硬拦是拦不住的,不如先松松手,人还在跟前,慢慢计较也不迟。”
刘月英听到这儿,哽着嗓子道:“我不松!我就是不同意他们俩的事!”
她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想起自己先前的盘算,越发觉得憋屈。
她都想好了,只要柳哥儿是个哥儿,甭管名声好不好听,家里有没有老人,她咬咬牙也就认了。
难得儿子喜欢,又是那样一个齐整人,娶回家也不亏。
可谁承想,连哥儿都不是。
她活了半辈子,只见过男子娶亲、哥儿嫁人,两个男人搂抱在一处,那叫什么事!
往后没个一儿半女,老来无靠,还要被村里人戳断脊梁骨,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她接受不了,打死也接受不了。
王有年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活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闻殊白倒是没事人似的站在他身侧,修长手指撩起王有年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绕来绕去。
王有年正烦着,一把拍开他的手,横了他一眼。
闻殊白也不恼,待了片刻,又伸手去捏那一缕头发,大有乐此不疲的意思。
刘月英抬眼正巧瞧见这一幕,气得胸口又是一堵,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人还有心思在这儿动手动脚。
真是想气死她不成?
王东成也看见了,朝王有年二人狠狠一瞪眼,用眼神示意他们收敛些,别当着他娘的面还拉拉扯扯。
林景欢瞧着大舅那副模样,心下暗暗纳罕。
他原以为,大舅乍然听说闻殊白是个男的,不当场打断小表哥的腿,也得气个七窍生烟。
可眼前这局面,大舅虽板着脸,却远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怒不可遏,倒像是早就有预料似的。
林景欢心里一动,悄悄往王东成身边挪了挪,一屁股挨着他坐下,小声问:“大舅,您知道闻殊白是男的了?”
王东成叹了口气:“知道。”
林景欢更奇了:“那您不生气?”
王东成哼了一声:“生气?我早多少日子就知道了!”
他说到这儿,又扭头去瞧自个儿那罚站似的儿子,又是气又是无奈:“这混小子,打小就跟头驴似的,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拽不回来。”
“他眼巴巴追着人家这么些年,我生气有啥用?气死我一个,他就能回心转意了?”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的命,我管不了,就随他们去。倒是你舅母那头,一时半会儿想不开罢了,等她想通了,也就成了。”
林景欢听了这话,心里那点意外倒转成了佩服。
他原以为大舅会是想不开的那个,谁知大舅才是想得最开的一个。
这嘴上是说管不了,话里话外却分明是默许了。
他忍不住悄悄朝王东成竖了个大拇指,小声感叹:“大舅,您可真是这个。我原还怕您气出个好歹来,合着您早把这事想明白了。”
王东成抬手在他后脑勺轻拍一下:“你少拍马屁。一会儿你帮着劝劝你舅母,她听你的。”
正说着,那边闻殊白像是终于耗尽了耐心。
他松开王有年的头发,也不看刘月英,只对王有年道:“走了,跟我回去。”
王有年一愣:“回、回去?”
他下意识看看那边抹泪的娘。
他娘都哭成这样了,他这会儿跟人走了,那还得了?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可不走,闻殊白那性子,又最不耐烦等人。
他正两难着,闻殊白已经“啧”了一声,仿佛早料到会这样,转而对王东成道:
“我前阵子托人,从关外请了位专治骨伤的老大夫,人已经在家里候着,原说今日来给伯父看腿的。”
“那老大夫医术高明,许多人抬着进去,走着出来,断骨重接也不在话下。”
“既然闹成这样,那便罢了,我回头把人打发走就是。”
刘月英哭嚎声猛地一停。
她泪还挂在脸上,人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也顾不上去擦,忙忙地抬起头来,盯着闻殊白:
“你说……请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