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宫城里次第亮起灯火。
东宫里,宫人已掌起了灯。
李元禧从乾元宫回来,解了外头的玄色大氅,随手搭在紫檀木衣桁上。
他在案后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温水,端起来慢慢饮了半盏。
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明明暗暗,却叫他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温润笑意的脸,此刻透出几分幽深的冷冽来。
秦峥跟着这位主子也有段时间了,最知他的脾性。
越是这样平静,越说明他心里不痛快。
这也难怪。
李元禧素来心思深沉,走一步看三步,样样都要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他表面温良恭俭,实则算无遗策,从来只有他谋算旁人,何曾被人谋算到头上过。
此番太庙起火,龙烟谶语,明摆着是有人设了局,一步步引他入彀。
偏他还不得不当众做足姿态,硬生生把这哑巴亏吞了下去。
这叫他如何不恼。
秦峥候了片刻,到底开口:“殿下,为今之计,不如先从那个胡大身上查起。”
“太庙重地,若非有内应,外人断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下这等手脚。只要拿住胡大,顺藤摸瓜,总能揪出背后主使。到时证据确凿,也能还殿下一个清白。”
李元禧慢慢放了茶盏。
一道凉薄的嗓音随之响起。
“查出来又如何。”
他眼皮未抬,神色淡得几近漠然,只道:“太庙已烧成废墟,龙形黑烟如何聚成,墙上谶语如何显现,都已无凭可查。”
“况且那胡大,不过是个办事的小卒。事情既成,幕后之人断不会留他活口。”
说到此处,他声音愈发淡了:“退一万步说,便是查出了真凶,又能如何?”
“只要父皇心里存了疑,孤与父皇之间,便再没有信任可言。”
他脸上仍是一派漫不经心,仿佛这满盘皆输的局面,于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闹剧。
秦峥急道:“圣上也只是一时疑虑。殿下今日在太庙的处置并无过错,圣上素来疼惜殿下,未必就真信了那些谗言。”
李元禧闻言,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
父皇在意的,岂止是那几句谶语。
谶言显行之时,他当众跪伏请罪,将谶语斥作妖异,又雷厉风行地封墙、拿人、交部严查。
这般处置,落在寻常臣子眼中,自是临危不乱,端方有度。
可落在父皇眼里,便未必如此了。
李元禧素日在父皇跟前,一贯温顺恭谨,端方仁厚。
他被大皇兄设计构陷,尚且肯替人求情。
今日这一番雷厉风行,反而不像父皇眼里那个恭谨孝顺的儿子。
只是当时局面摆在眼前,容不得他片刻迟疑。
若他当场露了怯,惊惶失措,语无伦次,满殿文武便会觉得储君懦弱无能,不堪大任。
到那时,莫说大皇兄二皇兄的党羽要蠢蠢欲动,便是他身边最忠心的亲信,见储君遇事便先乱了方寸,怕也要生出别样心思。
哪怕这么一出手,会叫父皇觉得他深不可测,会叫满殿朝臣觉得他早有城府,他也只能拿出雷霆手段来。
储君可以被人疑心,却决不能被人看轻。
秦峥却像是从这一阵沉默里读懂了什么。
他略一迟疑,低声道:“殿下,能从太庙里做下这般手脚的,必是对祭典内情极熟之人。”
“此人既要借火生烟,又要算准谶语现世的时机,环环相扣,非等闲之辈。”
“宫里宫外,能在礼部、太庙与金吾卫之间穿行无碍的,左右不过那几个人。”
秦峥这话虽未明说,意思已不言自明。
李元禧道:“不会是大皇兄。”
“他才刚放出来,自顾尚且不暇,手还伸不到太庙里去。”
“况且此时闹出乱子,头一个被疑的就是他。大皇兄不蠢,不会挑这个时候,也不会挑这个法子。”
秦峥眉头皱紧:“那就是三皇子?”
李元禧没有立刻答。
三皇兄行事,向来浮在面上,拉拢朝臣、安插人手,都是些一眼能瞧出首尾的小手段。
这般环环相扣、借天象造谶语的阴毒局,不似他手笔。
可正因不像,才更叫人忌惮。
李元禧道:“三皇兄背后,怕是有人指点。”
秦峥神色一凛:“殿下是说,有人借三皇子的手做局?”
李元禧道:“三皇兄未必有这个本事,但他若被人当了刀使,那便另当别论。”
“盯紧三皇兄。”李元禧抬眼,眸色在烛火下幽深一片,“若他背后当真有高人支招,今日这局,不过是开头。”
“接下来,对方必定还有动作。”
那日李元禧在太庙的处置虽快,可太庙起火何等大的动静,又兼着文武百官、金吾卫、内侍宫人、京郊大营的兵士,里里外外见了的人何止千百,哪里封锁得住。
不过两日工夫,太庙的谶语便传遍了京城。
“龙潜于渊,天命在焉。日月同辉,紫微归垣。”
先是私下小声议论,后是茶馆酒楼有人高声争辩,再后来连市井小儿都能背出这十六个字。
越传越玄。
有说太庙起火那日,真龙显了形,在天上盘了三圈才散去的;有说亲眼瞧见那黑龙一头扎进太子怀里,化作一道金光便没了踪影;还有说太子降生之时,天上有紫气从东而来,直贯太庙。
总之,传什么的都有。
市井百姓最信“天命”之说,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乎。
便有那胆大的,当街便道:“太子殿下是真龙护体,这是老天爷给咱大晋的兆头,将来必是位盛世明君。”
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林家自然也都听说了。
这日吃晚饭,李绣红夹了一筷子菜,咋舌道:“哎哟,你们是没听见外头传的。”
“说那太子祭祖,黑烟里蹿出一条龙来,把天都遮严实了!墙上还冒出来字,说啥天命在太子哩。”
她咬了口窝头,声音压不住地扬起来:“我寻思这太子怕真是老天爷挑中的,要不咋旁人不显灵,偏他一去就显灵了?这往后铁定是要当皇帝的!”
王荞花瞪她一眼:“吃你的饭,天家的事也敢胡咧咧。”
李绣红缩了缩脖子,又小声嘟囔:“这不顺嘴一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