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甜水井胡同,林景欢下了车,把顺子叫到跟前,小声吩咐了几句。
让他往荣恩侯府跑一趟,悄悄地去,别张扬。
顺子跟了他有些日子,最是机灵,一听便知道轻重,忙点头应下,悄没声地去了。
歌谣的事,得赶紧让侯府那边知道。
原先那几句谶语,就已经够让太子麻烦缠身了,如今再添上街头巷尾传唱的歌谣,只怕接下来的日子更不好过。
一群几岁的娃娃,哪里编得出这种词。
分明是背后有人教唆,拿孩子当枪使。
偏生孩童无知,便是被巡城司的差役撞见,也不过当街喝散,问不出什么,更治不了什么。
你总不能把几个不懂事的孩子抓进大牢。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这计策毒辣。
若不趁歌谣初起时压下去,不出三日,满京城的大小胡同便都会唱起来。
到那时再想禁,便如扬汤止沸,费尽力气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咻——”
箭矢破空而去,笃地一声钉在靶心。
李元禧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慢慢拉开了弓。
身为天家皇子,骑射一道,从来都是必修的功课。
太傅们监着读书,武官们盯着习武,两样皆不得荒废。
李元禧自幼便有极好的射师教导,根基扎得扎实,日后又日日不辍,箭法愈发精湛。
一箭,两箭,三箭。
箭箭中靶,前一支刚钉进红心,后一支便紧跟着追上去,几乎把那红心射成了一个窟窿。
秦峥就是这时大步进来的。
李元禧收了势,把弓递给内侍,又接过热巾子擦手,才侧过头来,看了秦峥一眼。
秦峥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外头有消息了。”
李元禧没说话,只往廊下踱了两步,避开左右,才淡淡示意他说。
秦峥把童谣传唱的情形一一禀了,说如今还只在城东几条巷子里,唱的多是些不懂事的孩子,但传开的势头已经有了。
李元禧听完,把巾子搁下,倒没什么怒色:
“好快的手脚。前头谶语刚传开没两日,歌谣就编出来了。”
他说:“果然,后手在这儿等着呢。”
“不必明着禁。传令巡城司,只道西城近日有拐子出没,各家看紧孩子,无事不许在街头聚唱。”
“再让顺天府派差役巡街,见了聚众唱闹的,以滋扰县试、扰攘市井为名驱散。”
“暗中去查教歌的人。能把四句词教到稚童口中,必有人混在各里坊,借货郎、乞儿、更夫之身往来传唱。
“沿着城东那几条胡同、瓦市、车马行,逐坊筛查生面孔。”
“活要见人。”
过了两日,林家来了客。
一个面生的婆子,自称是林家在乡下老家的远房表亲,上门来走动。
王荞花一时摸不着头脑,林景欢倒心知肚明,这是荣恩侯府投桃报李来了。
那婆子进了堂屋,先朝王荞花行了个礼,笑吟吟道:“给老太太请安。”
“奴婢是荣恩侯府的,今儿替我们家夫人跑一趟腿。”
“我们家夫人说了,知道宜人爱个鲜亮颜色,这几匹缎子是尚衣监今年新出的样子,外头轻易买不着,特叫奴婢送来给宜人裁几身春衫。”
那婆子话说到一半,又朝外头招了招手。
便有两个粗使仆妇抱了六匹缎子进来,都用素青包袱皮裹着,解开来看,是织金妆花缎。
那婆子又笑道:“我们夫人还说,府上的锦绣庄既做这妆花包的买卖,往后少不得要用些零碎料子。”
“这是西市万记绸行的万掌柜,宜人日后若要碎料子,只管拿这名帖去寻他,要多少有多少,都是正经路子来的。”
说罢,又递过一张名帖。
林景欢接过名帖,心里登时明白了。
这是给铺子卖的织金妆花缎过了明路,往后进货出货,便不算来路不明了。
林景欢笑着道了谢。
那婆子传话道:“我们夫人说了,林宜人这份大恩,阖府上下都记着。往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宜人只管开口。”
林景欢客气一番,又让郑嬷嬷包了些点心给婆子带上,亲自送到门口。
回到屋里,他把那几匹缎子摊在榻上,挨个摸了一遍,心里美滋滋的。
荣恩侯府倒真是舍得,他不过递了个话,转头就送来这么厚的谢礼,还顺手把铺子的进货路子给铺平了。
高门大户办事,当真是又体面又周全。
过后几日,林景欢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那首童谣竟似一夜之间便没了声息,街头巷尾再没人唱了,便是偶有一两个稚儿懵懂地哼上一句,也早被大人捂了嘴拽回家去。
林景欢心知,这是太子那边出手了。
到底是东宫,真动起真格的来,整治几句歌谣还是手到擒来。
他一个平头百姓,能做的也就这些,余下的事,也轮不着他操心。
正月一过,便是二月。
二月春风似剪刀,剪得柳条抽了新芽,护城河边的青草也钻出地皮,嫩生生的。
这日,长盛街的小院门被叩响。
“来了来了。”
里头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促地朝门边去。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头上包着一方洗得发白的布巾,身上斜挎着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袱,满脸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见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夫郎,愣了一下。
孙阿叔却打量着妇人那眉眼,笑道:“您就是圆哥儿的娘吧?这一路上可累坏了吧。”
“是是,我就是。”
“快请进,快请进,路上辛苦了。”孙阿叔接过她肩上的包袱,又要去提她脚边的竹篮。
陈母忙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进了门,又似想起什么,转身朝巷口的方向喊了一声:“赵家四儿,多谢你们一路照应,已经到家了,你们快去忙你们的吧!”
巷口停着几辆骡车,赵四和孙老五正坐在车辕上张望,闻言朝她摆摆手,吆喝着赶车走了。
陈母这才折回院子里,一双眼睛不住地四处打量着。
青砖铺地,白墙灰瓦,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檐下挂着几只竹篮,墙角一株石榴树已经抽了嫩芽。
院子虽不算大,却齐齐整整,敞亮干净。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来京城。
一路行来,那宽阔的官道上车马往来,入了城门,更是满眼的闹市楼台,沿街的幌子都叫她看花了眼。
若不是阿圆嫁来了京城,她这辈子怕是都见不着这样的光景。
正想着,堂屋的门帘一挑,陈阿圆扶着腰从屋里出来。
一见陈母,眼眶登时红了。
他急急迎上去,两条胳膊张开,还没迈出两步,泪珠子便噼里啪啦往下掉。
陈母也红了眼,三两步上前,一把将阿圆揽进怀里。
“我的儿……”
陈阿圆把脸埋进娘颈窝里,眼泪淌了满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陈母搂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自己脸上也早湿了。
“哭什么,娘这不来了么。”陈母声音颤抖,拿袖子给哥儿擦眼泪。
陈阿圆抽抽搭搭:“我就是想娘了……”
陈母笑中带泪:“都是快做爹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孙阿叔在一旁看着,也替他们高兴,说去灶上烧壶热茶。
娘两个搂在一处,都掉了眼泪。
陈母摸着他的脸,又摸他胳膊,嘴里一个劲地说:“胖了,气色也好了。”
陈阿圆抹了把泪,笑道:“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哪能不胖。”
“娘,快进屋,外头风凉。”
两人刚在屋里坐下,陈母便去翻那包袱:“娘给你带了腌的咸鸭蛋,你在家时最爱的。还有你二婶纳的虎头鞋,你三姑给裁的小衣裳……”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陈阿圆一样一样接,心里暖暖的,道:“娘,你带这么些东西,这一路得多沉啊。”
陈母道:“哪里沉了,娘这把子力气,挑百八十斤都不在话下。”
“再说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得给你和孩子备下的。”
陈阿圆亲亲热热地挽住他娘的胳膊:“那您可得好好住一阵子,等孩子落了地,还得您帮着照看呢。”
陈母道:“那还用说,娘来都来了,自然要伺候你出月子。”
正说着,陈阿圆忽然“哎哟”一声,手捂住肚子,眉头皱了起来。
脸上方才那点笑,霎时换成了慌张。
“娘……我肚子有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