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在大海上方漫无目的地漂移,将黑礁岛西岸的峭壁染得一片湿漉。
方炎踏着湿滑的礁石一路前行。
走至半途,他取下一块沾了海水的粗布,仔细将脸颊上涂抹的腐草汁液擦拭干净,又收敛起伪装出的佝偻体态,恢复了黑修散修“方木”的本貌。
摸了摸储物袋里那两块沉甸甸、散发着纯净水本源灵气的晶石,以及那套一阶隐匿阵盘,方炎的眼神明亮了几分。
有了这两块中品水灵石作为基石,不仅足以支撑阵盘运转数月,甚至能直接加速他经脉中太白真元的复苏进程。
然而,当他转过海崖拐角,遥遥看见老董头住处所在的贫瘠渔村时,脚步停了下来。
远处的海岸边,原本平静破落的渔村此时正乱作一团。
哭喊声、求饶声与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顺着腥咸的海风遥遥传开。
沙滩边缘,停泊着一艘长达二十余丈、通体呈漆黑色、帆桅上挂着黑鲨旗帜的沉重木质灵船。
十几名身着黑衣、手持锯齿弯刀的凶悍散修将整个渔村几十户人家死死围在中央。
那些原本就困苦不堪的渔民,此刻像圈里的羊群一般被撵在沙滩中央,瑟瑟发抖。
“哭什么哭?!再敢嚎一声,老子割了你们的舌头扔进海里喂狗!”
为首的一名刀疤脸汉子手持蘸了盐水的牛皮长鞭,劈头盖脸地抽向聚在一起的渔民。
鞭影所过之处,在凡人的背脊上拉开一条条血淋漓的口子。
刀疤脸正是日前曾上门强要双倍保护费的那名地痞小头目(炼气三层)。
此刻他踩在一方半人高的玄武岩上,眼神嗜血而狂妄:“黑鲨帮‘三十号海眼’急需三十名懂水性的青壮去探路!今日凡是家里有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壮丁的,全给老子站出来!捆了上船!”
凡人们闻言面色剧变,眼里满是绝望。
所谓的“海眼采矿”,在黑礁岛早已不是秘密。
那片海域暗流涌动,盘聚着大量凶残的水系海妖。
黑鲨帮为了采掘深海底部的矿石,根本不舍得拿自家帮众的命去填,每次都是强行抓捕底层凡人渔民或者低阶散修,绑上沉重的铁钩扔入海眼诱开海妖。
这种活计,一旦上了灵船,根本就是十死无生!
“大人!开恩啊大人!”
老董头扑倒在地,用瘦削的身躯死死将十二岁的孙子护在怀里,眼泪横流:“这孩子才十二岁啊!根本不懂水性,去了就是送死!老汉替他去!老汉这条贱命给你们!求求大人放过这孩子!”
老董头一边哭喊,一边猛叩头,将沙滩撞出一个个血印。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刀疤脸地痞眼底狠辣一闪,一脚重重踩在老董头的胸膛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声中,老董头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遭重击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怀里的孙子吓得尖叫起来,却被旁边一名帮众一把揪住头发扯开。
“少废话!老弱病残连诱饵都当不好!今日凑不够三十个青壮,你们这村子也不用留了!”
刀疤脸伸手从身后的马车上抓起一样东西,狠狠砸在了沙滩中央!
那是一截长约尺许、早已被啃得稀烂的干枯断骨!
断骨上尚且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骨节关节处留有一道被巨力撕裂的恐怖痕迹,显然属于某位不幸遇害的底层修士。
断骨撞在沙滩上,泛起一阵恶心的腐臭味。
周围几个胆小的渔民看清断骨上残留的衣料碎屑,当场呕吐起来。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上周不听话的下场!”
刀疤脸叫嚣道:“乖乖上船,黑鲨帮给你们家属留一口饭吃!谁要是敢反抗,老子当场把他剁成肉泥扔进海里当饲料!”
不远处的一块陡峭礁石阴影下,方炎负手而立,眼神如冰湖般幽深。
看着被踩吐血倒地的老董头,又看了看沙滩上那截散发着腐臭的修士断骨,方炎原本毫无波澜的面孔上,悄然浮现出一抹冷冽的杀机。
他从不是滥好人,但老董头日前在他落水奄奄一息时,曾将他拖回窝棚,分了他半碗珍贵的甘霖海草汤。
更重要的是,老董头换给他的那颗海魂草种子,正是他在紫府空间内开辟水田的契机。
这笔救命与成道的人情,他记着。
况且,那刀疤脸地痞以及这艘灵船,正属于他昨夜斩杀的黑鲨帮夜巡眼线所在的编制。
与其等黑鲨帮查明情况后全岛围搜,倒不如趁着夜色将这股祸患彻底铲除。
方炎站在礁石后,强悍的神识宛如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向那艘沉重灵船延伸过去。
灵船长达二十丈,船体表面铭刻着一套粗糙的一阶“水盾阵纹”。
船上共有十二名黑鲨帮帮众,修为多在炼气三层到五层之间。
而在灵船顶层的那间精致奢华的舱室深处,正盘膝坐着一名浑身散发着血煞之气的魁梧汉子。
那汉子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根,裸露的皮肤上刺满了漆黑的鲨鱼纹路,一身修为赫然达到了炼气九层巅峰!
正是这艘搜捕灵船的小头目。
此时此刻,那魁梧汉子正端坐在兽皮木榻上,手持一尊赤红色的酒爵大口饮酒。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枚散发着浓烈血煞气的兽丹残核。
“头领,黑礁村的三十名渔夫已经全部抓齐,锁入底舱了。”
一名看守帮众敲门入内,半跪下恭敬汇报。
魁梧汉子头也没抬,哼了一声:“告诉下面的人,把底舱看紧了。这次三十号海眼下方爆出了水脉灵煞,上头下了死命令,要在三日内把矿脉入口撕开。谁要是放跑了一个猪仔,老子就把他吊在大樟树上点天灯!”
“遵命!小的心里有数!”
看守帮众打了个冷颤,赶忙领命退下。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谈话被船底水流中游弋的方炎尽收耳中。
“水脉灵煞……看来这黑鲨帮是在海眼下方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古矿藏。”
方炎在心底盘算着双方的战力对比。
若是换在云州全盛时期,这等货色他抬手间便能抹杀成灰。
但眼下他身上有伤,体内太白真气只恢复了三成左右,若是贸然在白天正面硬冲战船,一旦对方催动船上的防护大阵并发出求救信号,很可能会把黑鲨帮在附近的筑基期高手引来。
不仅如此,灵船上还关押着三十名凡人渔民,一旦引爆正面冲突,黑鲨帮帮众狗急跳墙,定会拿这些无辜渔民当做肉盾遮挡攻击。
打蛇打七寸,杀人必须断其后路。
“暗杀……”
方炎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冷芒。
海战与陆战不同,灵船空间狭窄,阵法虽然能挡外界进攻,但内部防守极其空虚。
一旦脱离了防御阵幕的掩护,在水下与船舱狭小的地形中,他凭借强悍的肉身与丰富的杀戮本领,足以将这艘灵船变成一座无声的屠宰场。
沙滩上,哭喊声逐渐低沉下去。
在凶残的刀疤脸与锋利的锯齿弯刀逼迫下,二十多名鼻青脸肿的渔村青壮年被粗糙的铁链锁住手脚,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被麻木地推上了灵船的下层底舱。
重伤吐血的老董头被同村几位老人用破凉席抬回了棚户,生死不知。
刀疤脸朝着沙滩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收起长鞭,转过身登上了灵船。
嘎吱——!
沉重的船锚被拉起,灵船两侧伸出数十支宽大的铁木桨,划开浑浊的海水,缓缓驶离了海滩,朝黑礁岛外围五十里外的漆黑深海深处划去。
海浪拍击着礁石,洗刷着沙滩上的血迹。
天空中的铅云愈发阴沉,似乎有一场狂暴的海风雨即将来临。
沙滩外围的幽暗水域中,水花轻响。
方炎脱下了身上的皮袍,露出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
他将那两柄淬炼过的生锈断刀插在腰间,又将两张残存的水遁符贴在腿侧,整个人宛如一条游鱼,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海水咸涩冰凉,海煞之气在水流中激荡缠绕。
但方炎周身微弱的太白真气运转,将侵入体内的冰冷海煞隔绝开来。
水波翻涌,暗流将方炎的身影淹没。
借着庞大水流与阴沉天色的掩护,方炎贴着冰冷的海底暗礁,保持着与灵船相同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尾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