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海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漆黑起伏的海面上呜咽呼啸。
死亡海眼周围的海水翻滚着灰白色的泡沫,三艘通体漆黑、首尾狭长的破浪灵船正随波剧烈晃荡。
船舷两侧的避水符文早因之前的妖兽暴动而残破黯淡,灵木外壳上布满了深海魔章留下的吸盘抓痕与暗红血渍。
甲板中央,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刘副堂主,你这话就不地道了!”
身材粗短、满脸横肉的赵舵主手按单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恶狠狠地盯着对面一位身穿灰袍的中年修士,唾沫横飞地骂道:
“帮主带人潜下海眼去堵魔章,整整三个时辰音讯全无,命牌在半个时辰前更是直接碎成了粉!海眼底下那是什么地方?二阶巅峰妖兽的骨窟!帮主既然已经折了,这船舱暗格里的两千块下品水灵石、十二颗避水珠,凭什么全归你们刑堂?老子带着弟兄们在上面顶着触手拼命,死了七个弟兄,这笔买卖老子至少得分走四成!”
被称为刘副堂主的灰袍修士脸颊凹陷,一双三角眼里闪动着阴鸷的光芒。
他手中握着一柄淬着蓝幽幽毒液的黑铁短剑,冷笑一声:
“赵舵主,帮主尸骨未寒,你就急着分家底了?按照黑水堡的规矩,帮主若有不测,全帮财货与大权暂由刑堂代掌,待回了黑礁岛,由留守的冯长老与我共同主持大局。你想抢先分润,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规矩?去你娘的规矩!”
赵舵主吐了一口血沫,狞笑起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海里,手里的刀子才是规矩!帮主一死,冯老鬼那个只懂摆弄阵法的半步筑基算个屁?今天不把灵石分清楚,谁也别想开船回黑礁岛!”
随着两名头目拔刀相向,两侧甲板上的二十余名黑鲨帮帮众也纷纷亮出法器,灵力涌动,剑拔弩张。
这些亡命徒眼中全是贪婪与杀气,在巨额灵石的诱惑下,平日里帮规的约束早已荡然无存。
而在靠近船舷的湿冷甲板上,十余名被粗麻锁灵绳绑成粽子的渔民和低阶散修,正蜷缩在血泊与死鱼堆里瑟瑟发抖。
老董头赫然也在其中。
他原本就干瘪的身躯此时缩得像只大虾,破烂的粗麻衣裳被海水浸透,湿冷刺骨。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被皮鞭抽开的深长伤口,暗红的血水顺着眼眶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在他身旁,一个年轻的炼气二层散修吓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白地低声抽泣:“完了……帮主死了,他们分了灵石,绝对不会留我们活口的……我们要被扔进海里喂鱼了……”
“闭嘴!想死得更快是不是?”
一名手持带刺铁鞭的黑鲨帮喽啰恶狠狠地踹了那年轻散修一脚,将他踢得闷哼一声撞在船舷上,嘴角溢出鲜血。
刘副堂主三角眼转了转,余光扫过地上的这群俘虏,阴恻恻地开口道:“赵舵主,灵石的事情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但在此之前,这些抓来填海眼的饵料,留着可是祸患。一旦走漏了帮主陨落、海眼血祭失败的风声,码头那些散修和对头势力定会趁火打劫。”
赵舵主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还是刘堂主心狠手辣。来人,把这十几个废物全割了喉咙,扔下海眼灭口!省得看着心烦!”
两名早已按捺不住凶残本性的帮众抽出一柄半尺长的短刃,狞笑着大步走向瘫软在地的老董头等人。
“仙长饶命!小老儿只是个捕鱼的……什么都没看见啊!”
老董头面如死灰,绝望地向后挪动身子,双腿却因经脉被缚而提不起半点力气。
“老东西,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下辈子投胎记得离黑礁岛远点!”
一名喽啰狞笑着扬起短刃,对准老董头的咽喉扎下!
刀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道惨白的光影。
老董头惊恐地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喉骨被刺穿的剧痛。
轰!
就在短刃距离老董头脖颈不足半寸的刹那,平静的海面骤然炸裂开来!
数十丈高的滔天水幕宛如平地惊雷般拔海而起,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极寒与炽热交织的沛然巨力,如同一座无形巨山重重轰击在三艘破浪灵船之上!
整艘巨大的灵船剧烈一震,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在狂暴的冲击力下生生向海面下沉了整整三尺!
甲板上的二十余名帮众顿时立足不稳,滚葫芦般摔倒在地,手中的刀剑兵刃跌落一地。
“什么动静?!”
“是海眼底下的妖兽冲上来了吗?!”
惊骇欲绝的叫喊声在甲板上炸响。
漫天倾泻的海水雨幕之中,一道挺拔削瘦的黑袍身影脚踏赤色火光,凌空虚立在半空之中。
漆黑如墨的云层压得极低,电光隐隐闪烁。
那道身影长发披肩,黑袍在狂风中翻卷,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青蓝两色光华。
那光华之中,隐隐有一头赤红火龙的虚影在盘旋翻腾,散发出炽烈高温,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暴雨海水蒸发成漫天白雾!
筑基威压如巨岳倾颓般压下,笼罩了整片海面!
炼气期修士在筑基大能的威压面前,犹如微尘直面汪洋。
那一刻,无论是凶悍的赵舵主还是阴险的刘副堂主,浑身经脉中的灵气都在刹那间凝滞,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湿滑的甲板上!
“筑……筑基期大能?!”
刘副堂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突,双眼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身影,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老董头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张熟悉却又冷峻威严的面庞。
“方……方小哥?!”
老董头擦了擦被鲜血糊住的眼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天前在海边石屋里重伤虚弱的年轻人,此时此刻竟然宛如从天而降的仙门尊者,凌空踏虚,俯瞰众生!
方炎居高临下,双眼之中幽蓝与金芒交错流转,冷漠地看着甲板上乱作一团的人群。
海风拂开他的衣角,露出他腰间悬挂的一枚滴血铁牌——那是黑鲨帮帮主的本命身份令!
刘副堂主眼尖,一眼瞥见那枚铁牌,脑海中轰然炸开,魂飞魄散地叫道:“帮主的铁牌!你……是你杀了帮主?!”
赵舵主更是吓得肝胆俱裂。
帮主乃是半步筑基、凶名赫赫的枭雄,竟然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个年轻人手里!
但常年刀口舔血的凶徒往往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疯狂。
刘副堂主深知筑基修士手段狠辣绝不留活口,他眼中闪过一抹狞恶之色,借着跪地的姿势,右手猛地探入袖中,扣动了藏在袖底的暗器扳机!
咔哒!
三支通体漆黑、淬炼了深海蛇毒的三阶“破灵灭魂矢”破空激射而出!
这种破灵弩乃是黑鲨帮压箱底的大杀器,近距离突袭之下,哪怕是筑基初期的修士若是没有防备,护体罡气也会被撕裂!
“给老子死!”
刘副堂主凄厉咆哮。
然而,面对迎面射来的三道剧毒黑芒,方炎的神情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划下。
嗡!
一道凌厉至极的庚金剑气自他指尖呼啸而出,带着太乙星砂特有的金色流光,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那三支足以洞穿精铁的破灵箭矢,在距离方炎护体罡气尚有三尺远的地方,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石墙。
在一阵金铁摩擦声中,三支淬毒箭矢寸寸碎裂,化作一地漆黑的铁屑残渣跌入海中!
紧接着,那道金色剑光去势不减,自半空中如流星坠地般掠过甲板!
噗嗤!
血水飞溅。
刘副堂主脸上的狰狞表情僵住了。
他只觉得双肩一凉,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的两条手臂连带着双肩琵琶骨,整整齐齐地被剑芒削断,伴随着狂喷的血水重重跌落在地!
“啊——!我的手!”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刘副堂主在血泊中疯狂翻滚痉挛。
甲板上刚刚捡起兵刃企图顽抗的赵舵主见状,吓得手中单刀脱手落地。
他甚至顾不上满地的灵石,怪叫一声,调头便朝船舷外纵身跃去,企图跳入茫茫深海逃命。
“在老夫面前,你也配逃?”
方炎冷哼一声,凌空虚握。
轰隆!
一只方圆三丈、完全由浑厚纯阳赤火真元凝聚而成的大手穿透雨幕,狠狠拍在了腾空跃起的赵舵主后背上!
砰!
一声闷响。
赵舵主身上的护体灵光当场崩碎,狂暴的地火真元直接顺着他的天灵灌入经脉,将其心脉与丹田震碎!
尸体尚在半空中,便被炽热的真元火焰点燃,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噗通一声坠入汹涌的海水中,连一朵浪花都未能翻起便被深海暗流吞没。
举手投足之间,一名半步筑基的凶徒断臂,一名炼气九层的舵主毙命!
整座灵船上的黑鲨帮余孽彻底吓傻了。
当当当!
兵刃落地的脆响接连响起,剩下的二十几名帮众双膝发软,面如土色地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贴在冰冷湿滑的木板上,浑身剧烈颤抖,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仙长饶命!前辈饶命啊!”
“小人只是听命行事,从未敢冒犯前辈天威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带着哭腔与恐惧。
方炎踏空走到了甲板之上,玄色布鞋踩在血水浸染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方炎看都没看跪在两旁的帮众,随手一挥袍袖,数道无形真元利刃呼啸而出,割断了束缚在老董头等渔民身上的锁灵粗绳。
“老董头,还能站得起来么?”
方炎平静地开口。
老董头浑身一颤,慌忙在身旁年轻散修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沉凝、浑身散发着仙道威严的青年,双膝一软便要再次下跪:“小老儿……小老儿拜见方仙长!谢仙长救命大恩!”
方炎抬手一托,一股柔和的真元如清风般拂过,老董头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涌入体内,方才冻僵麻木的四肢百骸顿时一阵舒畅,怎么也跪不下去。
“不必行此大礼。”
方炎目光沉静,转过身,俯视着在血泊中哀嚎止血的刘副堂主。
刘副堂主此时面若金纸,断臂处虽然被他用止血符勉强封住了血管,但琵琶骨尽碎带来的剧痛依然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察觉到方炎冰冷的目光投射下来,他艰难地抬起头,满眼惊恐地颤声道:“前辈……前辈饶命……黑水堡愿意奉上所有家当……只求前辈饶小人一条狗命……”
方炎面无表情地抬起脚,踩在了刘副堂主的胸口上。
咔嚓!
伴随着数根胸骨断裂的脆响,刘副堂主喷出一口淤血,整个人被压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老夫没工夫听你废话。”
方炎眼神沉敛,神识如同无形尖针般刺入对方的识海边缘,冰冷地问道:“黑水堡的守岛大阵阵盘在谁手里?帮主藏在潮汐暗窟里的宝库,开启法印如何解?”
听到“潮汐暗窟”四个字,刘副堂主瞳孔紧缩。
那是黑鲨帮最核心的秘密,除了帮主与他们几位核心高层,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但在方炎那双沉如古井的目光注视下,刘副堂主心头残存的侥幸彻底消散。
他清楚,只要自己敢吐出半句虚言,对方绝对会直接施展搜魂手段,让他神魂俱灭。
“在……在冯长老手里……”
刘副堂主大口大口地咳着血,断断续续地交代道,“冯长老坐镇黑水堡……掌管二阶‘玄龟覆海阵’的主阵旗……暗窟的沉铁石门有三道玄水封印,帮主随身的储物袋里有第一道阵引……小人怀里有一面副旗,剩下的一道在冯长老身上……”
说着,刘副堂主用颤抖的牙齿咬住衣领,将怀里的一面泛着墨蓝色光芒的三角令旗扯了出来。
方炎并指一招,那面墨蓝色的阵旗便轻飘飘落入了他的掌中。
神识在阵旗上一扫而过,确认了上面确实残存着二阶阵法的枢纽气息,方炎将其收入袖中。
随后,他移开踩在刘副堂主胸口上的长靴,转头看向缩在船角、瑟瑟发抖的黑鲨帮舵手。
“这条船,会开么?”
方炎问道。
那名炼气四层的舵手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爬到方炎脚边,磕头如捣蒜:“回……回禀前辈!小人自幼在黑礁岛长大,这艘破浪船就是小人掌舵!小人认得所有航道!”
方炎负手而立,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目光穿透迷蒙的海雨,遥遥望向数百里外那座黑影重重的黑礁岛。
紫府空间内,九龙赤火鼎轻震,那枚千年水玉散发出的清冽寒气让他的神识前所未有地清明冷冽。
自云州被玄天剑宗逼得重伤远遁至今,这片凶险蛮荒的乱海,便是他重新积蓄底蕴、登临大道的起点。
黑鲨帮在这片海域盘踞数十年,积攒下的深海灵药与水系珍材,正好拿来填补紫府空间损耗的元气。
“既然你们帮主死了,那这黑礁岛的规矩,就得由老夫来改改。”
方炎收回目光,看也不看甲板上的血泊与残躯,语气冷漠地吩咐道:
“清理甲板,调转船头。去黑水堡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