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渐渐沉入西方的巍峨天际。
云州首府仙城,乃是整座云州修仙界的正中枢纽,方圆数百里,城墙高达百丈,平日里万商云集,热闹非凡。
然而今日,整座巨大的仙城上空,却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与肃杀气息。
自打今晨开始,玄天剑宗的赤金剑令便如雪片般传遍了全城各大修仙世家与商盟,城门口处更是布满了身披重甲的玄天剑修,盘查严密得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脱身。
但无论地表之上查得如何水泄不通,在这座繁华仙城的暗影之下,那座深埋地下数百丈、终年不见天日的鬼愁地下黑市,却依旧鱼龙混杂,暗流涌动。
哒。哒。哒。
沉稳低缓的脚步声,在黑市一条幽暗潮湿的青石深巷中回荡。
一名头戴黑色竹笠、身披灰黑粗布麻袍的老者,微偻着背,脚步不疾不徐地在一家挂着古旧幌子的药铺门前停了下来。
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陈旧的大字——【楚记药铺】。
只是此刻,这家曾经在云州黑市颇具名气的老字号药铺,两扇厚重的沉香木门却紧紧闭合着。
门板内部,隐隐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推搡声、杯盏砸碎的脆响,以及女子压抑而冰冷的低斥声:
“陈执事,我楚记药铺在云州开门做生意上百年,历来按规矩按月向玄天商盟缴纳三成税赋,从未少过半块灵石!”
“你如今带着人登门,张口便要查封我楚家所有的三阶灵药库存,甚至还要逼我签下这等屈辱的侍妾契约……当真以为我楚红药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药铺后堂雅阁内。
一身红衣如火、身段妖娆却透着干练英气的楚红药,此刻嘴角挂着一丝刺目的殷红血痕,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药柜。
在她身旁,两名跟随楚家数十年的筑基老仆早已被打得骨断筋折,瘫软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而楚红药那只缩在宽大绯红云袖之中的玉手,已然死死扣住了三枚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冥尸气的“极阴绝绝子母穿心毒针”!
只要对方敢再上前一步,她便会毫不犹豫引爆周身气海,与这群恶犬玉石俱焚!
雅阁正中央。
一名生着酒糟鼻、满脸横肉的玄天剑宗内门中年执事大咧咧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按腰间三阶灵剑,冷笑着将一张泛黄的卖身纳妾法契拍在茶几之上:
“楚掌柜,你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
中年执事剔了剔牙,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淫邪:
“今时不同往日了!”
“太上老祖他老人家有令,两日之后的大典关系到我玄天剑宗能否诞生后期大修,全城所有高阶灵药必须全部无偿充公!”
“至于你楚红药……”
中年执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狞笑着伸出手,朝着楚红药那张精致绝美的苍白俏脸摸去:
“当年你暗中资助青玄宗余孽方炎的事情,真当老夫查不出来吗?今日若非老夫看你还有几分姿色,想纳你入府当个第七房侍妾保你一命,单凭‘通敌叛逆’这一条大罪,老夫此刻就能将你楚家满门抄斩,抽魂炼髓!!”
说着,中年执事身侧两名气息凶悍的筑基后期剑修弟子,亦是拔剑狞笑上前,堵死了雅阁内唯一的退路。
楚红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而凄凉的惨笑。
当年方炎离开云州远遁十万大山,她曾以为凭着自己的心计与周旋,能在各大势力的夹缝中守住楚家基业。
却没想到,修仙界的弱肉强食残忍到了这般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极阴毒针骤然亮起一抹刺目的幽绿光华,便要逆转经脉引爆气海!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吱呀——
后堂那扇紧闭的坚厚暗门,毫无征兆地轻轻向两侧自行滑开。
一道平淡冷漠得宛如死神低语般的声音,自门外的幽暗阴影中缓缓飘了进来:
“楚掌柜,昔日你我二八分账的买卖,今天……还做不做?”
“什么人?!好大的狗胆!!”
那两名正欲扑向楚红药的筑基后期剑修勃然大怒,想也不想,反手拔出飞剑便朝着门帘处猛劈而去!
然而,甚至连门外之人的衣角都未能看清。
轰!
一股沉重如山岳倾覆、狂暴如太古神魔撞击的恐怖气浪,宛如一道无形的白色空气重炮,自门外狭窄的过道中横扫而入!
砰!砰!
两柄吹毛断发的三阶下品飞剑,在触碰到这股无形气浪的瞬间,连半个呼吸都未能坚持住,当场被生生震碎成了数十截废铁!
而那两名筑基后期剑修更是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遭九天巨锤正面轰击,胸膛深深向下塌陷断裂,狂喷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狠狠砸在坚硬的玄武岩墙壁之上,骨骼碎裂如泥,当场气绝身亡!
“谁?!”
原本满脸倨傲的中年执事陈万雄浑身肥肉剧烈一颤,吓得猛然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如同受惊的肥猪般自太师椅上一弹而起!
他乃是货真价实的假丹境强者,在这仙城黑市横行霸道数十年,何曾见过单凭一声气爆便能隔空秒杀两名筑基后期的恐怖手段?!
“何方魔道鼠辈!竟敢插手我玄天剑宗执法重务!死来!!”
陈万雄色厉内荏地凄厉尖啸,体内假丹真元毫无保留地狂涌而出,腰间悬挂的一柄三阶极品【青蟒断魂剑】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狰狞青蛇剑芒,撕裂虚空,朝着门外那道黑影的面门狠狠暴刺而去!
然而。
踏入房门的黑袍老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面对那足以贯穿百丈金石的假丹极品飞剑,他只是极其自然、极其随意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之中轻轻一夹。
铛——!!!!
一声刺耳到了极致的金铁交击巨响在雅阁内猛然回荡开来!
那条凶焰滔天的数十丈青蛇剑芒,在老者双指触碰剑尖的刹那,宛如撞上了一堵不可撼动的万丈神山,寸寸溃散化作青烟!
而那柄削铁如泥的三阶极品青蟒剑,其锋利无匹的剑刃,就这么硬生生地被老者两根看似干瘪的手指,死死钳在半空之中,再也无法向前寸进哪怕一毫一厘!
“这……这不可能?!空手入白刃?!肉身硬接三阶极品飞剑?!”
陈万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生生瞪爆出来,吓得三魂七魄皆冒,拼尽全力想要将飞剑抽回,但那柄飞剑却如同浇筑在神铁之中一般,纹丝不动!
“三阶极品的破铜烂铁,也配在老夫面前卖弄?”
黑袍老者嘴角泛起了一抹讥诮冷意,两指微微一拧,顺势轻轻一弹。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随着一连串让人牙酸的断裂脆响,那一柄耗费了无数珍稀寒铁铸造的极品飞剑,竟然被老者轻描淡写的一弹之下,生生崩断成了整整七截碎铁残渣!
“噗——!”
心神相连的本命飞剑被暴力摧毁,陈万雄如遭重创,当场狂喷出一大口本命精血,身形踉跄倒退。
而尚未等他站稳脚跟。
呼!
老者的身形宛如缩地成寸般鬼魅欺身而至,右手食指缠绕着一缕纯阳金芒,无声无息地在陈万雄那肥硕的咽喉之上轻轻一点。
噗嗤!
一个前后透亮的焦黑血洞,自陈万雄的颈项正中浮现而出!
纯阳真火瞬息间涌入其气海,将他丹田内那一枚尚未凝实的假丹生生烧成了灰烬!
陈万雄双眼暴突,双手死死捂着狂喷鲜血的咽喉,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绝望濒死之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后栽倒,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从黑袍老者踏门而入,到三名玄天剑宗凶徒全灭……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雅阁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倚靠在药柜旁的楚红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握着毒针的玉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如同置身梦境之中。
她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平庸苍老、身披粗布麻袍的黑袍老者,美眸中满是惊疑与戒备,颤声道:
“前辈……您到底是……”
“楚掌柜,才不过区区八年未见,怎么连昔日的东家都认不出来了?”
黑袍老者轻轻一笑,抬手掀开了头上的黑色竹笠,抹去了面部易容秘术。
露出了一张神色从容、剑眉星目的青年面容。
那双深邃幽暗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楚红药,眼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熟悉笑意。
“方……方炎?!”
楚红药如遭雷击,整个人狠狠一震,玉手一松,三枚极阴毒针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红唇,那双曾经精明干练的美眸中,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自持:
“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你竟然从乱海杀回来了!!”
云州城的消息虽然被封锁,但作为掌控着黑市情报网的楚家掌柜,她早已自外海秘密渠道获悉了无尽乱海那惊天动地的传闻!
一位神秘的一品纯阳金丹老祖,在乱海横推千蛇岛、荡平碧波仙宗、称霸外海祖庭!
而在今晨,更有绝密暗线传回消息,玄天剑宗太上老祖凌霄真人的虚空法身在极北断魂死谷被人一拳轰爆,宋青玄被枭首!
原本她还不敢将那个名震外海的无敌魔神与当年那个低调谨慎的方师弟联系在一起。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弹指秒杀假丹的中年故人,所有的谜团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当年那个被迫逃亡外海的青年,如今真的化作了一尊擎天巨魔,挟带着漫天风雷,堂堂正正地杀回了云州!
“楚掌柜,莫哭了,故人重逢,何必做这般小女儿姿态。”
方炎温和一笑,随意甩了甩袖袍,一股柔和的劲力将楚红药轻轻扶起,顺手将一瓶三阶极品回春膏递到了她手中。
楚红药飞快擦去眼角的泪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剧烈震荡的心神。
她毕竟是执掌黑市多年的女强人,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迅速恢复了昔日的精明与利落。
“小柔!把店门彻底反锁,开启九重敛息暗阵!任何人靠近百丈之内,格杀勿论!”
楚红药朝着后院迅速传音下达法旨,随后反手关上雅阁密门,引着方炎穿过暗道,径直步入了楚记药铺地底深处一座被层层古禁保护的核心密室之中。
密室内,青灯如豆,四周皆是用隔绝神识查探的深海隔灵石砌成。
楚红药亲自为方炎斟上一杯灵茶,美眸凝重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道:
“方道友……你今夜冒险潜入云州城,是为了两日后玄天总舵洗剑池的事情吧?”
“不错。”
方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如渊:
“宗主叶云沧被囚洗剑池九幽深渊,凌霄老狗妄图在中秋月圆之夜抽取剑骨炼制纯阳金丹破境。”
“老夫今日来此,只为一件事——”
方炎放下茶盏,抬眼直视楚红药:
“我要玄天总舵万剑山周围的一切暗道布置,以及……你们影杀阁与楚家在云州能调动的所有力量。”
楚红药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毫不犹豫的决然之色:
“方道友,当年若非你屡次赠我极品丹纹丹药与灵草,我楚记药铺早就在家族内斗中灰飞烟灭了。”
“今夜你又救了我楚家上下满门的性命,刀山火海,我楚红药陪你赌上这一把!”
说着,楚红药走到密室石壁之前,咬破玉指按在一座隐秘的兽头机关之上。
轰隆!
石壁暗格弹开,楚红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只用万年阴沉木打造的漆黑长盒,轻轻放在了方炎面前的石几之上。
盒子打开。
里面赫然放着一卷散发着潮湿阴冷气息的兽皮图纸,以及一枚通体由万年玄冰铁打造、雕刻着狰狞恶蛟图案的黑色令符!
“方道友,这是影杀阁三位金丹期顶级刺客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死了七位筑基死士,才从玄天宗叛逃阵法师手中弄到的绝密重宝!”
楚红药指着那卷兽皮图纸,声音低沉而急促:
“玄天剑宗的【十方锁天诛仙大阵】威力虽然通天,但整个万剑山地底连通着云州极阴水脉。”
“这图纸上所绘的,正是穿透万剑山地脉核心、直达洗剑池底部的【玄阴暗河地道图】!”
“而这枚令牌……”
楚红药将那枚冰凉的恶蛟令符轻轻推到了方炎手边:
“正是掌管那条玄阴暗河地底水闸的【玄煞镇水令】!”
“只要手持此令潜入暗河,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地表十里诛仙剑阵,直接进入囚禁叶宗主的洗剑池水牢正下方!”
方炎伸手接过那枚冰凉刺骨的令牌,神识微微一扫,眼中顿时浮现出一抹赞许之色。
果然天衣无缝!
有了这枚令牌与图纸,他先前与墨居仁推演的破阵杀招,便拥有了最完美的切入点!
“好,很好!”
方炎大笑一声,大袖猛然一挥!
哗啦啦——!
密室地面之上,瞬间堆满了璀璨夺目的灵石光芒!
整整三十万枚纯净透亮的中品灵石,以及十余件自极北三大金丹世家老祖身上缴获的三阶中上品攻击法宝与防御真宝,如小山般呈现在了楚红药面前!
“方道友……这……这是……”
楚红药美眸圆睁,被这扑面而来的巨额财富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炎站起身来,黑袍猎猎作响,沉声交代:
“这三十万中品灵石与十余件三阶法宝,全归你楚记药铺与影杀阁调度。”
“明夜子时之前,我要你们动用所有的情报死士与爆裂阵盘,在云州城通往万剑山的三座巨型跨域传送阵底下埋好地火子母神雷。”
“一旦万剑山决战打响,立刻引爆阵盘,切断云州所有修仙世家与附属宗门的一切援军回路!”
“这一战,老夫要让玄天剑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听着方炎这杀伐决断、算无遗策的滔天布局,楚红药浑身的血液都不由自主地沸腾战栗起来!
她郑重地将灵石与法宝尽数收下,对着方炎盈盈一拜:
“方掌门放心,影杀阁与楚家……绝不辱命!”
就在此时。
轰!
遥远的北方苍穹之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霆轰鸣!
密室的天窗之外,整座云州仙城的夜空被瞬间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之色!
只见极远处的万剑山方向,九道长达千丈、散发着滔天魔煞与绝世剑威的猩红剑光,如九条自九幽血海中冲出的修罗恶龙,直插九天云霄,将天际那一轮尚未彻底圆满的明月,生生染成了一轮泣血的魔月!
玄天剑宗总舵,九道护宗剑煞已然破关冲霄!
月圆大限,决战前夕!
方炎负手立于天窗之下,仰望着那一轮被猩红血光笼罩的魔月,深邃的双眸之中,无尽的纯阳雷火骤然炽盛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