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凌云绝巅,漫天泛黄的纸灰早已被罡风吹散,不见了踪迹。
青玄神山主峰,巍峨恢弘的祖师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两旁青铜巨柱上雕琢的九龙踏海图纹泛着淡淡灵光,将大殿映照得一片森严肃穆。
方炎一袭素青道袍,负手立在祖师法座前的白玉台阶之上。
在他身侧,两尊身高近丈、通体流淌着暗银冰冷光泽的沉银玄甲道兵按剑而立,煞气冲霄,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威压,丝毫不亚于寻常的金丹巅峰体修。
大殿下方,叶清雪一身胜雪白裙,青丝挽起,美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与敬畏。而在她身侧,楚红药一袭绯红长裙,手中轻轻摇晃着一柄紫金算盘,眉眼间虽含笑意,神情却比往日恭谨了数倍。
除了二人之外,殿内再无第三人。
整个云州八百修仙世家、七十二座仙门宗派的族长与掌门,此刻全都在殿外千丈广场上垂手恭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方师弟……你真的决定了,这便要动身?”
叶清雪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轻微的发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青玄宗药园里受尽欺凌、低眉顺眼的命奴少年,又看着如今已然一统云州、斩灭元婴老魔的青玄共主,恍若隔世。
方炎转过身,深邃的双眸落在叶清雪脸上,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
“云州这片天地,太小了。”
方炎的声音并不高,却在大殿石壁间回荡,沉凝有力:“天地灵气匮乏至极,天道残缺不全。数百年来,整整一州之地,除了凌霄那个靠着血道偏门苟延残喘的老魔头,竟再无一人能踏入元婴后期,更遑论虚无缥缈的化神大道。”
“老夫的金丹是一品纯阳九转,肉身亦破入了真龙骨骼十万斤极境。若继续留在云州,无异于浅水困蛟,道途至此封顶,此生不过空耗八百年阳寿罢了。”
听到这番话,叶清雪微微垂首,双手紧紧攥着衣袖。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修仙求道,逆天争命。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成为一州至尊、号令天下已是修仙路上的极致荣耀。可对于眼前这个自泥泞微贱中一步步踩着累累白骨走上来的男人而言,长生与大道,才是他唯一的执念。
“父亲在闭关前……托我将此物交还给方师弟。”
叶清雪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刻有青莲剑纹的古朴玉髓,双手托举着递上前去。
“这是宗门的至高剑符,亦是青玄神山周天护山大阵的中枢阵钥。父亲说了,青玄宗三百年沉沦,全凭方师弟一人之力重见天日。这青玄之主的位置,除你之外,无人有资格坐。”
方炎看着那一枚剑符,却没有接。
他抬手一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纯阳气劲涌出,将剑符轻轻推回了叶清雪面前。
“老夫若想做这宗主,当日在万剑山巅便自立为尊了。”
方炎神色淡然,语气不容置疑:“云州青玄宗,是叶宗主的心血,亦是你叶家的根基。老夫当年在灵药园受过叶宗主一饭之恩,亦承蒙大小姐数度照拂。今日斩灭玄天、救出宗主、重立山门,当日恩情因果,已然彻底两清。”
说到此处,方炎指尖在腰间储物袋上轻轻一抹。
嗡!
一道温润的青铜阵盘与一面九龙令旗凭空浮现,悬停在叶清雪面前。
“这两尊沉银玄甲道兵,老夫留下一尊镇守青玄山门。道兵内已烙印了你的神魂印记,足以抵挡半步元婴强者的正面袭杀。”
方炎接着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葫芦,递到叶清雪手中:“这里面,是三滴自紫府温养出的‘造化还魂灵液’,外加半葫纯阳灵泉。叶宗主虽保住了青莲剑种,但琵琶骨与脊髓受魔煞侵蚀三百年,道基残破不堪。每隔三月,取一滴灵液混入灵泉服下,不出三年,必可重铸无瑕剑骨,踏入真正的元婴大道。”
叶清雪捧着沉甸甸的玉葫芦,眼眶泛红。
她清楚地知道这葫芦里的东西究竟是何等逆天的造化神物。放眼整个云州,就算把八百世家的家底全抄了,也绝对换不来哪怕一滴这样的救命神液!
“方师弟……大恩不言谢。清雪在此立誓,青玄宗只要一日尚存,祖师堂正位之上,永远供奉方师弟的长生玉牌!”叶清雪退后三步,郑重地躬身拜伏下去。
方炎受了她这一拜,随即目光移向一旁始终未曾开口的楚红药。
“楚掌柜。”
“奴家在。”楚红药连忙敛衽行礼,风情万种的俏脸上此刻满是正色。
“影杀阁的情报暗线,从今日起,全面并入青玄神山巡察司。”
方炎看着她,声音平静而森冷:“云州八百修仙世家,骨头里向来是顺风倒的墙头草。今日他们见老夫斩杀凌霄,吓破了胆子跪在山门前纳贡;来日老夫跨界远走,难免会有些自命不凡的蠢货生出异心。”
楚红药微微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与狠厉:“方老祖放心。奴家的万宝楼与影杀阁在云州经营了近百年,八百世家每一处灵矿、每一座分舵,皆在奴家眼皮子底下。谁若敢少缴一块灵石贡赋,或者暗中联络残余魔修,奴家定让他们满门鸡犬不留。”
“不仅要杀,更要立规矩。”
方炎冷冷道:“老夫在洗剑池秘库起获的玄天剑宗账目全录,已尽数留在宗门传功殿。凡青玄所属灵脉坊市,灵药收购与丹药流通,一律遵照公允之法定夺,不可重蹈昔日玄天剑宗压榨散修之覆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你比老夫更明白。”
“奴家谨遵法旨。”楚红药垂首恭声应道。
大殿深处的密室之中,忽然传来一道微弱却清越的剑鸣之声。
那是叶云沧在闭关疗伤的地脉静室中,以神念遥遥传出的剑意共鸣。
神念之中没有千言万语,只有四个沉凝厚重的苍老神音,在方炎识海中悄然响起:
“一路珍重,大道长青。”
方炎笑了笑,朝着地脉密室方向郑重抱拳一礼。
“诸位,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方炎脚下太白剑胎发出一声清脆龙吟,白金剑虹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祖师大殿上方的护山罡风,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白金流星,风驰电掣般朝着极北天际呼啸而去!
大殿门外,数万云州修士只见一道璀璨无比的白金剑虹横空而过,宛如天神巡视人间,刹那间跨越群峰,消失在莽莽云海尽头。
万仙伏地,高呼恭送老祖之声,如滚滚雷霆般在青玄神山八百里群山之间久久回荡!
……
北风呼啸,天地苍茫。
越往北行,天色便越发显得阴沉冰冷。
短短一日夜功夫,方炎驾驭太白剑胎风驰电掣,已然横穿了数万里疆域,将繁华喧嚣的云州腹地彻底甩在身后,来到了云州修仙界的极北绝地——断魂死谷与北冥冰渊交界之处。
这里人迹罕至,狂暴的九幽阴风如刀子般在虚空中呼啸肆虐,天地间唯有一片白茫茫的万古玄冰与漆黑如墨的万丈深壑。
当年,玄天剑宗与云州各大魔修便是盘踞在此处绝地,暗中修建了封锁地脉的死魂绝杀大阵。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在这一处被视为不毛之地的万丈冰渊地底深处,竟然沉睡着一座上古修仙界遗留下来的通天神迹。
方炎悬停在冰渊上空,狂暴的极寒罡风刮在他的青色道袍上,猎猎作响。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由深海星辰玄铁锻造而成的阵道古卷。
这正是日前自洗剑池万年魔窟最深处起获的无价至宝——《上古跨域大阵舆图全卷》。
方炎神识探入古卷,识海中立刻浮现出一道繁复无比的九角星辰大阵投影。
“就是这里了。”
方炎眼神一凝,周身纯阳金丹真元骤然爆发,化作一道数十丈巨大的金色光球,如同一颗坠落的陨石般,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万丈漆黑冰渊狂坠而下!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凄厉嘶吼,四周的万年玄冰泛着幽绿色的冰魄寒光,温度低到了足以将寻常筑基修士瞬间冻成齑粉的地步。
下坠了足足万丈之深,穿过层层狂暴的极阴寒雾,方炎的双脚终于重重踩在了一片坚硬如神铁的古老青石地面之上。
咚!
沉闷的震响在幽暗的地底回荡开来。
方炎袖袍一拂,一团炽热的纯阳真火悬浮在半空之中,瞬间将方圆千丈的地底世界照得一片通明。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方圆整整八百丈的宏伟祭坛!
祭坛通体由一种早已绝迹的上古“天外陨星岩”垒砌而成,斑驳的石面上布满了刀削斧凿般的岁月沧桑痕迹。祭坛呈极其罕见的九角星盘之状,每一个角上,皆矗立着一根高达百丈的九天玄玉石柱。
石柱之上,雕刻着无数密密麻麻、深奥玄妙的太古虚空符文。
而在九角星盘的最中央,赫然立着一座丈许见方的青铜阵枢古台,台上整齐排列着八十一个深不见底的凹槽,以及三道符槽。
“九角引星,乾坤破界……这便是通往中土神州的古传送阵。”
识海之中,墨老那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唏嘘与感叹:“当年那场波及整个下界的天地浩劫之后,通往中土的大道几乎尽数断绝。老夫原本以为,这偏远贫瘠的云州早已成了被遗忘的囚笼绝地,未曾想,当年的古修大能竟当真在此处留下了一条暗度陈仓的跨界生路。”
方炎走上祭坛,伸手轻轻抚摸着石柱上斑驳的虚空符文。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彻骨,隐隐还能感应到其中沉淀了不知几万年的狂暴虚空法则波动。
“墨老,这大阵万年未曾运转,地脉灵气早已枯竭。强行开启,会不会在跨界途中引发空间崩塌?”方炎沉声问道。
“换作旁人,九死一生。”
墨老冷笑一声,傲然道:“寻常金丹修士,肉身脆弱得如同瓷器,稍稍触碰空间裂缝便会被绞成漫天血雾。但这大阵乃是上古正统的乾坤星斗大阵,根基并未损毁。只要有足够纯净的天地灵晶重聚地脉,再辅以破界古符强行撕开界壁通道,以你如今十万斤真龙蛮力与无瑕金丹的底蕴,足以硬生生趟过去!”
方炎闻言,神色彻底沉静下来。
他做事向来杀伐果断,既然做出了决断,便绝不会有半分瞻前顾后与迟疑。
“好。”
方炎眼神一凝,右手凌空一挥。
哗啦啦——!
伴随着储物袋豪光大放,整整八十一块散发着刺目光华、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的极品灵晶,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般自储物袋中呼啸飞出!
每一块极品灵晶之中蕴含的天地灵气,都浓郁到了近乎化为液态的程度。刚一出现,原本干燥阴寒的冰渊地底,瞬间便弥漫起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白雾。
方炎神念如刀,双手如穿花引蝶般飞速结印。
“落!”
伴随着一声低喝,八十一块极品灵晶在方炎浩瀚神识的精准操纵之下,分毫不差地轰然落入九角星盘中央的八十一个古老凹槽之中!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机括咬合之声接连响起,整座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万丈冰渊地底,在这一刻猛然剧烈震颤起来!
紧接着,方炎翻手取出三道泛着淡淡暗金色光芒的上古灵符。
这三道灵符非金非木,乃是由九阶虚空妖兽的真皮炼制而成,上面勾勒着繁复至极的银色虚空敕令——正是洗剑池秘库中仅存的三张保命古符:【太乙破界符】!
方炎指尖逼出一滴纯阳精血,瞬间融入三张古符之中。
“敕!”
三道暗金灵符化作三道刺目的金色流光,精准嵌入阵枢中央的三道符槽之内!
嗡——!
轰隆隆隆隆!
刹那间,八十一块极品灵晶爆发出如同九天烈日般的恐怖光芒,浩瀚无垠的天地灵气疯狂顺着星盘石缝灌注而下!
整座八百丈的九角星盘祭坛瞬间被彻底点亮!
九根高耸入云的百丈玄玉石柱之上,太古虚空符文齐齐化作璀璨的银色流光,冲天而起,直接将上方的万丈冰渊与坚厚玄冰生生洞穿!
一道宽达百丈的九色星辰光柱自大阵中央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天地间的空间法则在这一瞬间开始疯狂扭曲坍塌!
狂暴的空间煞气如同一柄柄无形的天刀,在祭坛四周疯狂切割呼啸,将方圆数百丈内的坚硬石壁生生削成了漫天石粉!
方炎稳稳站在星盘大阵的最核心之处,任凭四周狂暴的空间风刃呼啸肆虐,青色道袍猎猎作响,身形却如同一座太古神山般纹丝不动。
他体内二百零六块紫金龙骨齐齐发出低沉的龙吟轰鸣,十万斤真魔蛮力内敛如深渊,丹田紫府之中,那一枚一品纯阳九转金丹更是绽放出璀璨夺目的纯阳金辉,护住周身经脉心窍。
头顶之上,狂暴的空间风暴已然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漆黑漩涡。
漩涡深处,隐隐传来雷霆咆哮与亿万里之外那浩瀚无垠的古老天地呼唤!
方炎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南方云州的方向。
那里有他重生微贱时咬牙隐忍的泥潭,有他快意恩仇斩尽宿敌的战场,亦有青玄神山上遥遥目送他的故人。
然而,那一切,终究已成了走过的路。
他收回目光,神色一片漠然与坚毅,再无半分留恋。
“开!”
方炎抬手并指,一道浩瀚纯阳真元如九天雷霆般,轰然点在脚下阵枢古台之上!
轰隆——!
整座九角星盘大阵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轰鸣巨响!
漫天虚空符文瞬息之间化作狂暴的法则漩涡,将方炎整个身躯彻底吞没。
脚下千万斤重的坚硬玄冰大地轰然塌陷崩碎,一道宽达百丈的漆黑空间裂隙如太古巨兽的血盆大口,在虚空中猛然撕裂开来,瞬间将方炎连人带剑,强行扯入了无尽幽暗狂暴的虚空乱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