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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暂时把心里的疑惑压了下来，继续带着塞西莉亚，往林地的深处走。
两人越往东边走，沿路的古橡树就长得越粗壮。
树上的枝叶一层叠着一层，在他们头顶交织到了一起，像是一片穹顶，只有几束灰白色的光，能透过枝叶落下来。
脚下也是厚厚的腐殖土，踩在上面又很软，两人的脚步声，几乎都听不见了。
走着走着，少女就渐渐地放慢了脚步，兜帽里面的那对尖耳，也在轻轻地抖动着。
塞西莉亚紧抓着背包的两根肩带，不停地扫视着路两边的灌木丛，好像那些暗处，随时都会扑出一头魔物来。
脚上那双厚底长靴，鞋底还装着铁钉，她到现在都没有穿习惯，每走出一步，都得小心地往下踩。
兰斯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自己的系统面板。
平静的时候，环境稳定度一直都在九成以上，偶尔会往下降一点，不过很快，又会重新升回来。
兰斯甚至还会故意往有危险的地方多走一段。
真遇上什么情况，正好也能借这个机会，给她讲一讲。
走到一棵爬满了苔藓的老橡树旁边时，他就停下了脚步。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塞西莉亚先看树干，又抬头去看树冠，就这么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
可直到兰斯问完，她也没能发现什么，只得迟疑着摇了摇头。
“要判断周围有没有危险，不能只用眼睛。”
“有些问题，用耳朵去听，反而能更早发现。”
兰斯说着，抬起手，在自己的耳朵旁边点了点。
半精灵原本就比人类听得更清楚些。
塞西莉亚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放松下来，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听觉上。
兰斯没有再说话，只是踩着地上的落叶，在她旁边慢慢地来回走了几步。
塞西莉亚仔细地听着，好半天，才睁开眼睛，把自己分辨出来的声音说了出来。
“风声，水声，还有脚步声……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她说的那个脚步声，自然就是兰斯刚才在落叶上，来回走动时踩出来的。
“对，就是这里有问题。”
“这里是森林，哪能这么安静？”
塞西莉亚听得一怔，仔细一想才发现，还真是这样。
自己一路上光顾着提防魔物了，连周围一声鸟叫都没有，这么明显的事，竟然都没注意到。
“越是弱小的动物，往往就越早能察觉到危险。”
“鸟和虫子都没了动静，通常就是附近有魔物在活动了。”
“不过，我们今天不是来战斗的，没必要非弄清楚这里有什么，从南坡绕过去就是了。”
兰斯拨开了路边的蕨草，往前走去。
塞西莉亚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他往哪走，她就跟着往哪走，每一步都踩在他留下来的脚印上。
虽然要绕路，可这一路上，兰斯还是在给她讲，那些在森林里能用得上的知识。
有些东西，明明在书上也看过，可当时就是没什么印象。
如今兰斯指着眼前的环境，再给她一说，塞西莉亚一下子就记住了。
塞西莉亚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了几分崇拜，前辈果然是一位好导师啊。
沿着南边的缓坡，绕行了一个半小时以后，两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湿软起来。
腐烂的叶子和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空气里面，也飘过来了一股酸味。
接着又走了几十米，一片黑乎乎的泥地，就横在两人的前面，把去路给挡住了。
泥地里面，歪斜地扎着几棵巨树，粗大的树根在下面，相互缠绕到了一起。
那些阴影里的缝隙之间，能看见一片片淡蓝色的微光，正在那里闪动着。
“月光苔，过去把它采下来吧。”
“要完整的，下面那些发光的根须，别给弄伤了。”
草地边缘有一道矮坡，下面是一小块硬地，兰斯就站在那里，从行囊里面，拿出了一把采集铲。
兰斯特意挑中了这份委托，看上的就是月光苔的生长环境。
这东西只会长在淤泥和腐烂的枯叶之间，正好让她亲自去试一试，野外采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少女才刚高兴起来，往前看去，却发现自己要到那些树根旁边去，还得先经过十多米的泥潭。
黑泥正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气泡，把上面的落叶都顶了起来。
可那些叶子在泥面上一翻，又跟着沉下去了。
塞西莉亚的身体一下就僵了，差点就要退回到身后的草地上。
塞西莉亚从小就生活在城堡里面，那里被人打理得整整齐齐，就连庭院里的一条条小路，上面也都铺着石板，这种场面，她从来就没见过。
脚边的黑泥还在往外翻着气泡，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树根明明就在十多米之外，塞西莉亚却觉得，这段路自己实在走不过去。
她想开口拒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吉迪恩教授告诉过她，只要她能拿到优秀评价，就会将那个稀有职业的信息交给她。
身为罗森塔尔家的独女，她得先有一个稀有职业，之后，才轮得到承接家族的伟业职业。
父亲和小姨都还在期待着呢，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背包的肩带，越抓越紧，可脚下，还是一步都迈不出去。
“下来吧，我们今天还有……”
话还没有说完，兰斯就看到了她的手，正微微地发着颤，声音就这么停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上辈子，还是个少年的自己。
拿着试卷成绩，明明已经到了家门口，却怎么都不敢走进去，只能在那里来回犹豫。
心里的那点急切，一下子就没有了，兰斯有些恍惚地看着她。
才十六七岁的人，放在上辈子，不就是还在为学业发愁的学生吗。
自己连让她适应一下的时间都没给，就指望她能像那些老练的冒险者一样行动。
这样做，和以前父亲打压自己的那种教育，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曾经发过誓，绝对不想变成那种大人的自己，结果也终成恶龙了？
这么一想，兰斯的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是想偏了。
从接下这份委托开始，他就一直把她当作一个麻烦，甚至还想拿她来试一试，系统的规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这不是把事情的先后给弄反了吗？
他已经是她的导师了，首先该做的，就是教会她怎么真正成为一名冒险者。
至于优秀评价能不能拿到，系统的规则能不能试出来，都应该放在这件事的后面。
他忍不住问自己，兰斯……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冷漠的人？
“抱歉。”
兰斯安静了一会儿，望向少女的目光，渐渐地柔和了下来。
说起来，他上辈子也是在城里长大的。
小时候有一年暑假，他去了乡下的外公家。
刚过去的时候，房前屋后都是数不清的虫子，他被折磨得差点崩溃，就连看见一只蟑螂，都能大叫起来。
可是外公一直很耐心地安慰着自己。
两个月过去以后，就算有虫子掉进他的汤碗里面，他也能够平静地将它挑出来，然后继续喝汤。
人去适应环境的能力，远比自己原本想象中更强。
当年外公能够陪着自己慢慢习惯这些事情，如今自己也能够带着塞西莉亚一点一点改变。
兰斯把铲子收了起来，没有继续催促她，而是自己先走进了那片淤泥里面。
黑水很快就没过了他的脚踝，随着气泡冒上来，一股酸臭味也跟着传了出来。
他用力踩了几下，再往前面挪了几步，试探着确认泥层底下并没有会让人陷进去的空洞，这才转过身，朝塞西莉亚伸出了自己的手。
“害怕的话，就牵着我吧。”
塞西莉亚原本以为自己会挨一顿训，没想到等到的，是风帽阴影下面的一张笑脸。
“真正的冒险生活，跟书里写的，还有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并不一样。”
“除了惊险和热血，更多时候，我们要面对的是仿佛永远走不完的密林，踩不完的烂泥。”
“这些事情很脏，也很累，可这就是冒险者每天都需要面对的东西。”
“你真想成为冒险者，就得先从面前这片泥潭走过去。”
兰斯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小了许多。
“时间还很长。”
“所以不用着急。”
“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告诉我，我会拉着你过去。”
“后面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们一件一件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笑脸，好一会儿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