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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个时候，一墙之隔的内室里面，主审典务官凡斯正靠在皮椅上面，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舒服。
他的面前摆着一台大型的炼金主控检索仪，这台仪器足足占去了半面墙壁。
在这台炼金主控检索仪的玻璃罩后面，数十枚黄铜齿轮正在缓慢地咬合着。
那些代表洗礼名额的晶板，则顺着轨道一块块滑过去，随后又被分入不同的序列槽里面。
凡斯眯着眼睛，将明天英灵洗礼的排号，一个一个地核对过去。
登记处主管可是个油水丰厚的位置。
凡斯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待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运气，而是他做事足够谨慎。
即便是由他自己暗中授意伊利亚替换的那几个名额，凡斯也会借助自己手里的主控权限，再核查一遍。
钱是可以收的，但是手脚一定要干净。
否则，他要是真把某个惹不起的人牵扯进来，到时候就算有再多的金币，也没命去花。
就在这个时候，机器内部传来了一声轻响。
一块晶板刚从外间的登记终端送了过来，随即滑进了待审槽里面。
凡斯把那块晶板从待审槽里面拿了起来。
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银狮鹫勋章直系转让】
【持有人：雷恩】
【继承人：兰斯】
银狮鹫勋章对应的英灵洗礼名额很少见。再加上眼前这个名额年代久远，又没有显赫的家族标记，正好可以拿来做文章。
凡斯小声嘀咕道：“看来，这就是那位伯爵管家要的空缺了。”
说完，他伸出手，朝主控台旁边的权限拨杆摸去。
不过，手指刚一碰到拨杆，凡斯便又停了下来。
虽然荣军院按着王都的革新，全流程使用炼金机器，提高效率，但是许多早年的军务档案却还被保存在纸上。
这两套流程，一套管着一边，另一套管着另一边，真到了要检索的时候，就经常会出现两边对不上的情况。
他们能有动手的机会，正是因为这两套流程太乱。
但是，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麻烦，凡斯也不能确定。
凡斯自己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翻翻档案。
毕竟只在这里猜下去，也没办法弄清楚，于是便站起身，拿着晶板走进了旁边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面的光线昏暗，木架摆满了整间屋子。
凡斯刚一走进来，旧羊皮纸混着防虫药粉的气味就迎面扑了过来，刺鼻得很。
他对照着晶板上面的编号，在那些木架之间翻找了一会儿，很快就从角落里面抽出了一个资料袋。
把资料袋拿到手里面以后，凡斯才看见，袋子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
封面上面写着的，就只有雷恩这一个名字。
“第三军团退役的……”凡斯将资料袋里放在上面的那份退役档案翻了开来，顺着档案上记录的经历往下看。
看着这些普通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经历，他原本紧绷着的眉头，也跟着稍稍松开了一点。
可他的眉头才刚松开，凡斯便发现资料袋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纸。
那张纸，是军部当年发放英灵洗礼奖励的时候留下来的原始记录。
按军部的规定，这份记录必须写清本人所属军团的番号、担任的职位、参加过的战斗，还有这一辈子的经历。
只有这些内容每一项都核验通过，军部才会签发能够继承的功勋名额。
但是凡斯把那张纸抽出来以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盖着两个大字，红得刺眼。
【绝密】
看到这两个字，凡斯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他在军部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
这个叫雷恩的老兵，整份生平档案都留成了空白。
凡斯不禁想到，对方当年执行过的任务，或者他原先所属的部门，保密级别究竟得有多高？竟然连地方荣军院都没有查阅的权限。
据凡斯所知，能够留下这种空白档案的，只有那些藏在王国阴影里的特殊部门。
这些特殊部门的成员，公开的军官名册上根本找不到他们的名字，地方军团也没有权力调遣他们。
他们只接受掌权者的命令，负责处理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麻烦，还有权决定人的生死。
凡斯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枚三级徽章。
它代表的是【尉官阶】。
才看了一眼，他的两条腿就开始发软，已经不听使唤。
在普通士兵面前，自己还能摆一摆威风，但是在那类影子机构眼里，恐怕连一只挡路的虫子都算不上。
自己居然还准备把对方亲手转让的名额贪掉？
一想到自己刚才的打算，凡斯脑海里便浮出了一幅画面：自己被宪兵从家里拖走。
到了第二天，尸体就出现在了臭水沟里。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还能指望谁来给自己收尸？恐怕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敢承认认识自己。
凡斯越想就越害怕，忍不住骂了出来。
“伊利亚！你这个蠢猪，眼睛是瞎了吗！”
凡斯将手里面的档案往桌子上面狠狠一拍，开口骂人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自己想找死，也别把我一起拖进去！”
他抓着那块晶板，急急忙忙地冲回到主控检索仪前面，将自己的权限卡插了进去，再重新调出待审序列。
现在把这块晶板改回正式序列，或许这件事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但是凡斯刚准备确认更正，机器的表面就亮起了一行红色的字，让他伸在半空中的手，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存疑记录：退回更正】
【这块晶板已完成物理标记】
为了把人彻底地支走，伊利亚竟然直接在这块晶板上面打下了物理标记，而这种标记一旦打上去，就再也没有办法撤掉了。
这套新系统可是从王都推行下来的，只要在上面进行过操作，就会留下相应的记录。
里面不光记着动手的人是谁，当时的时间，以及具体更改过哪些内容，也全都能够查得到。
凡斯只觉得眼前一黑，差一点就没能站稳。
自己就是这里的主管，又能怎么样？记录一旦被固化下来，照样没有权限将它抹掉。
以前，新流程和旧流程之间没有办法互相核对，凡斯最喜欢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但是他没有想到，到了现在，正因为这个空子，那些证据全都被牢牢地锁在了记录里面。
只要雷恩拿着晶板，向军部申请调阅记录，伊利亚在终端上做过些什么，凡斯自己又在主控台上做过些什么，到时候就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换成门外那个名叫兰斯的少年，只要拿着这块晶板去申请，伊利亚和凡斯做过的那些事，也一样都会被查出来。
私吞功勋的名额，伪造军部的序列……偏偏牵扯到的，还是一份【绝密】档案。
真要让宪兵队查到这些事情，自己和伊利亚很可能就会被直接送去王都广场，挂上那里的绞刑架。
凡斯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手就已经抖得越来越厉害。
“真是个蠢货……”
凡斯骂了一句，伸出发抖的手，将桌边的军帽抓了过来，然后抬手把帽子往自己头上胡乱一扣，随即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冲了过去。
凡斯冲出内室的时候，因为跑得太急，肩膀在门框上面狠狠撞了一下，一阵疼痛马上从肩头传了过来。
但是他现在只想着赶紧出去，根本顾不上这一下。
凡斯才刚刚走进大厅，迎面就有一股压力朝他压了过来。
他的呼吸一下子顿住，连迈出去的步子都慢了半拍。
四周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凡斯每往前面走一步，都觉得有一块石头压在自己的胸口。
这种感觉，他以前也遇到过。
多年前服役的时候，他曾经待在战场边缘，隔着很远的距离遭遇过高阶魔物。
但是眼前的这股气息，除了那份压力，还带着一种让凡斯更加恐惧的威严。
像巨龙。
凡斯额头上面一下就冒出了冷汗。
那份绝密档案，还有银狮鹫勋章，再加上眼前这股远远超过寻常职业者的威压，他已经不由得把这几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因为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凡斯没有看清楚兰斯的脸，只能看见对方身上那一身普通的打扮。
但是到了现在，凡斯反而觉得，对方穿成这么普通的样子，也就有了能够说得通的解释。
这一定是哪位王都大贵族家的公子，故意隐藏身份，跑到这种偏远地方体验平民生活。
也就只有伊利亚这种蠢货，才会真的把对方当成没背景的乡下孤儿。
凡斯快步来到柜台前。
伊利亚浑身的汗毛竖起，脖子上面挂满冷汗，整个人抖的像一只被扔进冰水里的鹌鹑。
他张着嘴，似乎还想拿官腔呵斥兰斯，喉咙里面却只能挤出来含混不清的喘气声。
“住口！”
凡斯根本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按住了桌上的羊皮卷，快速拉回自己面前。
随后他便绕过柜台，挺直身体，右手用力的按在胸前，对兰斯行了一个只有在面对军部高层时才会使用的标准军武礼。
“尊敬的先生，我是荣军院登记处主管凡斯。”
凡斯半低着头，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刚才的事情，我已经给查清楚了。”
“您的契约签发的年份过于久远，主控检索仪内部一组黄铜齿轮出现了罕见的卡壳错位，才让档案暂时的滑进了错误的待审序列。”
他说到这儿，腰背压的更低了一点。
“这完全是一场机械故障。”
“长老院推行这个新流程的时间太短，底层的人员对设备还不够熟悉，才会造成这样子的误会。”
“我代表登记处，向您致歉。”
凡斯保持着这个军礼，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这一套能把蓄意贪墨变成一次由操作生疏引发的意外。
至于责任，自然是可以推给远在王都，根本就不会为这点小事派人追查的长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