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那一间临时征用的大型仓库。
老厨师正带领着三十多名被紧急征召过来的生活系职业者,满头大汗的加紧制造着“高能压缩灵馔”。
在仓库外围。
能够看到这一大群普通人,正扛着沉麻袋,将谷物、风干肉和蔬菜,源源不断的搬运过来。
这些都是之前受雇于各个公会商团的背夫。
因为地下城突发的封闭状态,这些普通人被迫滞留在营地里面。
在赤龙联合攻略团成立之前,他们只能躲在角落里面绝望,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兰斯在颁布军管法令的时候,并没有把他们当成累赘给抛弃。
他将这几百名普通背夫全部编入了后勤输送队中,让他们去负责营地内部物资的搬运、清理街道以及协助救治伤员的体力活。
这个决定,不仅给了他们这么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更重要的是,让他们重新获得了能够依靠自己的双手换取口粮的尊严。
此时。
老厨师的儿子,手里面捏着几张羊皮纸,步履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厨师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看着儿子问道:“今天宣传部新出的这份小报怎么样?三大区域的推进进度还顺利吗?”
听到了老厨师的询问。
旁边那些生活职业者们,也纷纷停下了手里面的工作,凑了过来。
因为后勤任务繁重,他们这几天根本没有时间去广场上面听那些吟游诗人的现场宣讲。
所以,他们都是去拜托青年,每一天去把那些小报带回厨房,大家一边赶工,一边听他读报。
这已经成了他们工作里面的消遣。
青年扬了扬手里头的小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小报的前半部分,详细地记录了今天三大战略区域的推进坐标、各自团队斩杀魔物的预估数量、每日总积分的获取量,以及还有后勤部、医疗部等各项部门的工作指标完成情况。
当然,其中也包含了这么一份用黑框圈起来的前线死难者名单。
听完了这些数据,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准备转身回去继续去干活。
就在这时,青年看着手里面的羊皮纸,突然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咦”。
“怎么了?”老厨师转过了头问道。
“今天这份报纸的排版……好像跟前两天不太一样。”
青年指着羊皮纸的最下方一块被单独隔出来的区域。
“这儿多出了一个专栏,名字叫《赤龙手札·兰斯语录》。”
听到“兰斯”这个名字,老厨师的眼神立刻变的专注起来。
他当然记得那一个年轻人。
就在地下城封闭的第二天清晨,就是那个黑发少年,走进了他的那家酒馆。
也就是那一个年轻人,以一己之力,雷厉风行的结束了乱局,一手给缔造了如今这个井然有序的营地。
“念一念,上边写了什么。”老厨师催促道。
青年点了点头,开始将专栏里面的内容大声朗读出来:
“不要觉得只有在前线挥剑杀敌的才叫战士,躲在后方生火做饭的就低人一等。”
“战士挥出的每一剑,里面都混着铁匠打铁的汗水与厨师揉面的力气。”
“在这个营地里头,拿菜刀和拿大剑的重量,是一样的。”
“我们并不是谁在庇护谁,我们是在相互救命。”
青年念完了最后一段话,抬起了头扫视了一圈周围。
除了锅炉里面咕噜咕噜的沸水声。
那些原本满脸疲惫的灵馔师,在此刻全都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茫然。
老厨师也是神情一震。
他听过类似的话。
那是三十年前,那一场席卷王国北境的叛乱。
【霜月之变】。
尼伯龙根家族联合起了苍月狼人以及大量生活在北境的亚人种,意图分裂王国。
那个时候的老厨师,才刚刚从维里迪亚综合学院生命炼金系毕业没有多久。
他被强制入伍,编入了平叛军的第七战地司务营,专门负责着士兵的伙食和后勤供应。
他记得。
那个时候,担任着平叛军最高统帅的将军,也就是现在的那位在整个王国声名显赫、威震四方的老元帅。
在战事最为焦灼的一个冬夜,那位老元帅曾亲自来到了司务营慰问他们这些后勤兵。
当时,那位元帅拍着他的肩膀,说了这样一句话:“军队,是靠胃来行军的。”
在那位老元帅麾下的第四军团里面,从来都没有其他军队中常见的那种“主战轻视后勤”的鄙视链。
所有的兵种,无论是冲锋陷阵的骑士,还是烧火做饭的厨师,全都是一视同仁。
正是因为这一种平等的理念,第四军团才会拥有着那种惊人的凝聚力,最终一举平息了那场叛乱。
而此刻。
在这短短的几句语录里面。
老厨师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再一次看到了那种潜质!
不过。
老厨师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长者,他的阅历和眼界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随军厨师可比的。
更何况,他还是炼金术师出身,对事物的本质往往看的比常人更加透彻。
因此。
在短暂的震撼过后,他竟然有一瞬间,从这句话里面看穿了那个人思想的内核。
这种内核,让他感觉到有些脊背发凉。
因为他能够察觉出来,这句话里头蕴含的情感,是发自真心的认可所有底层人员的价值,在某种层面上,那一个少年真的把所有人视作平等的个体。
这种无视阶级与力量差异的理念。
如果要是走上正途,那这绝对是能够造就一代圣王的王道之基。
但如果哪一天这种思想误入歧途……那这种人,高低得是一个能够去蛊惑万千信徒的邪教头目!
因为,这种人身上面散发出来的特质,会非常容易让那些饱受压迫、受尽苦难的底层民众,如同飞蛾看到火光一样,不顾一切的被吸引过去。
而这个世界。
最不缺乏的,就是苦难。
老厨师恍惚了片刻,随后猛的回过神来。
他看着周围的同僚们。
老厨师微微一笑。
然后,他放下手里面的菜刀,自发的开始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仓库里面响起,很快,就给带动了所有人一同鼓起掌来。
“说得好!”
老厨师他环视四周,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看来,我们在这个营地里头的地位还是挺高的嘛。”
听到了老厨师的调侃,所有生活职业者也都跟着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过后。
大家都各回各位,重新开始去处理面前堆积如山的食材。
青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些重新投入了工作的职业者们。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了大家处理食材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森西。”
就在这时,老厨师突然叫了他一声。
青年转过头看过去。
“你那儿还有多余的羊皮纸和炭笔吗?”
老厨师擦了擦手,表情变的有些严肃。
森西赶紧在自己的兜里面翻找了一下,掏出了一套书写工具,递给了父亲。
“老爹,怎么了?你要记新配方吗?”
老厨师接过了纸笔,摇了摇头。
“不,我要写这么一份推荐信。给鲍德温那个老家伙。”
老厨师趴在旁边的案板上面,开始奋笔疾书。
“当年在维里迪亚求学的时候,他欠着我一个非常大的人情。他手里面掌握着一门曾经登过《真理学报》的独创炼金术。”
“我现在,需要用那一门技术去做一个人情。”
老厨师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羊皮纸上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很快,他就在信纸的末尾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其折叠起来,郑重的塞进了森西的手里。
“由你亲自去,务必亲手交给兰斯大人。”
看着儿子那充满着错愕不解的眼神。
“孩子你要记住,人情这一种东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它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转移到了更有价值的地方罢了。”
“可是……”
森西依然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老爹,用一个价值这么高的人情,去换取一个年轻人未来不知道能不能够兑现的回报……这真的值得吗?”
老厨师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
“你觉得,换做是你,你能这么轻松的做到统合三大顶尖队伍、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将一个即将面临崩溃的万人营地管理的井井有条吗?”
森西下意识的转过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的街道。
那里正有一支由三大公会成员混编所组成的巡逻队走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严肃认真。
森西默默的摇了摇头。
“我也做不到。”
老厨师叹了一口气。
“而且,这次被地下城给唤醒的英灵种,是加雷奥斯!”
“那位可是曾经亲手缔造了陨星高地战役,单人去突阵屠戮传奇魔物,甚至一度将帝国版图扩张到了诸王之最的青铜之王啊!”
“我在之前一直还在奇怪,为什么像青铜龙这种级别的英灵,会在这一次夏季冠冕中亲自下场回应召唤。”
“现在,我可以肯定了。”
“那位王者,绝对是冲着兰斯而来的!”
“至少,在加雷奥斯那种王者的眼里面,他认为兰斯身上,拥有着平视自己的潜质!”
“在这一个年纪、展现出这种统御才能、取得这种震撼人心的成就。”
老厨师他沉默了一下,并没有把刚才从语录中所察觉到的“思想内核”说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儿子。
“我们这个弗拉梅尔家族,已经沉寂太久了,我们是需要一个机会。”